第7章
  黎楠听到后并没有责备他保管失当,看起来好似不怎么在意,可谈禹余光却捕捉到黎楠对池青的笑开始变得疏离冷淡了。
  他微妙地翘了翘唇。
  —
  池青起身去了趟卫生间,他正用洗手液清理衣服下摆的脏污时,门再次被人莽撞地一脚踢开了。
  池青通过面前干净澄亮的镜面看到徐卫和蒋允,也就是不久前在徐卫的示意下和池青说话的那个男生,面容普通平凡,却长着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他的下颔覆盖一层短粗的青茬,倒将他整个形象衬托得万分粗犷,不像学生反而更像是混社会的街头混混。
  池青两眼发酸,宛如有人往里面灌了一管子强效硫酸,将他的眼眶也全然腐蚀得十分痛楚,血红万分。
  “为什么?”他问。
  有时候池青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没本事的废物,即便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池青也没胆量朝他揍上一拳,反而胆怯地向凶手询问原因。
  湿冷的手掌心有潮热的丁点液体冒出来,池青好似并没感知,即便掌心肉被锋钝的指甲挖出一小块血肉也无甚察觉。
  “为什么?你现在反倒是问我为什么?”徐卫嫌恶地打量他一眼,就像是要故意往人创口上撒盐般,“那我倒是还要问你,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黎楠面前,为什么还非得大张旗鼓弄出那份该死的东西显得我们无能,为什么总是出现我面前平白无故碍我的眼?”
  徐卫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厉害,潦草几句就将池青堵得哑口无言,但很明显青年是被他气得心血不畅说不出话来。
  “怎么着?是不是特别恨我呀?我告诉你,我这次就是要让你不好受,痛苦,难受到最好这辈子都记住别再招惹我。”
  池青手指咯咯作响,他想,可是为什么到头来连他的猫都没放过,池青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跟那只猫崽取名字。
  所有的场景在脑海里翻滚,气血汹涌浪涛,池青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想给徐卫来一拳,凭什么他如此痛苦,而加害者却恣意得如此快活。
  可池青过于地羸弱,身躯骨骼伶仃得可怜,被蒋允一只手就死命地按在冷硬的墙壁上,他下手不知轻重且怀有明晃晃的恶意,池青后脑勺在他不收敛的力道惯性下撞在坚固的墙面上,疼得池青眼泪瞬间迸出。
  池青的脊骨也疼得恍如断裂。
  “你会有报应的。”池青呲目欲裂地吐出这样的一句话。
  “啪——”
  蒋允兜头甩来凌厉一巴掌,将池青脑袋打偏了过去,细腻的脸颊瞬间浮现绯红的掌印,如同涂抹上质地尚佳的脂粉般殷红。
  池青的长相颇为秀雅,皮肤瓷白,他浅茸的眼睫毛被泪水沾湿成一团,泪眼涟漪,竟莫名带了几分女性的楚楚可怜,让蒋允一下子觉得心脏好似被轻飘飘的羽毛挠过。
  他像是被勾走点滴心魂,居然伸出手指捻起池青的下颌,轻佻无比吹了声口哨,朝着徐卫口不择言:“你别说,他哭成这副模样看起来倒是别有些滋味。”
  蒋允鬼迷心窍地凑近了些,似乎想将脸离得更紧些,他嘴里呵出来的那股腥恶的臭气全然吐在池青脸上,“喂,问你件事,你有没有和别人亲过嘴呀?”
  他色欲熏心地偷笑着,池青拼命挣扎,想伸着脖子往旁边闪缩,在对方快要碰到的那刻,徐卫烦躁的声音透了过来:“喂,你不嫌恶心啊,我走了呀。”
  蒋允见徐卫真要离开,这才松开擒住池青的双手,临走之前还不忘坏心肠地警告:“这次就先放过你。”
  他们走后,池青瘫软倒在冰凉的地面上,空瘪的胃袋宛若有一只手从里往外扯,痉挛不止,那阵反胃的恶心感直往上涌。
  池青再也受不住,跪伏在地抽搐般将先前咽下去的液体悉数呕了出来,狼狈不堪。
  —
  蒋允在外面浪到很晚才回家,门推开时房间内一片郁色的漆黑,灯未开,大面积黑色的阴影让室内气氛都裹着重重的压抑之感。
  厅内的饭桌上还残留着一些冷羹冷菜,以及用过就放着的锅碗,幸亏如今不是溽热的夏季,不会招引一些嗡嗡不断的蚊蝇。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难道你也不想要这个家了吗?”他妈不知是听到动静还是根本未睡,敏锐地捕取到丁点音量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不管不顾地一通乱骂。
  “我不是回来了吗?”蒋允本来还不错的好心情被他一顿责备顿时消弭大半,他烦躁至极懒得应付,径直走进卧室后将门一摔哐得惊天动地,把外面还在啰嗦的声音隔离开来。
  蒋允家境不错,从他卧室漂亮潮流的设计和书架上一排排种类不同的昂贵手办便可以看出来,他从小就是被家里人疼爱没有受到一点苦的独生子。
  电脑用得是最好的游戏版本,显卡也是挑得最优版本,球鞋更是要穿大牌限量版,至此养成他无所顾忌且毫无耐心的性子。
  外面的咒骂声不停歇,中途他妈还接了一个电话,从通话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厉声吵闹,后面又逐渐演变成哭嚎:“你回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每次都是用加班作为借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早就看出来你跟身边那女秘书有一腿了,现在这个时间点指不定跟着谁鬼混呢!”
  她在外面鬼哭狼嚎,蒋允脸色阴黑如水,格外暴躁地打开游戏,最后干脆将耳麦也一同戴上堵住那滔滔不绝的怨天尤人的哭喊声。
  他把游戏声调到最大,近乎快要将蒋允的耳膜都要炸裂,可即便这样也阻挡不了他妈哭天抢地的悲戚声。
  烦躁。
  明明都盖上耳麦了,怎么还是堵不住她那尖叫发疯的声音,真是活该,变成这种怨天怨地的样子,也难怪他爸要在外面找情人。
  他妈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恍如是从自己的耳麦发出来的。蒋允狐疑地觉得奇怪,他将耳麦摘下,忽地发现母亲依然伫立在客厅的位置。
  本该是很远的距离,按理说蒋允不应该听得那样真切。
  是他想多了吗?
  蒋允再次打算将耳麦戴上时,这次他听到了脚步声,蒋允原本以为是母亲又不敲门擅自闯进他卧室,顿时烦躁如雷吼道:“你能不能别总进来我房间啊?”
  然而当蒋允余光瞟过去时,空无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后只有书架上安置好的一排排的动漫手办,他们都是蒋允用大价钱从各种渠道淘回来的,有鼻子,眼睛,嘴巴,完全就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小人版。
  此时这排列整齐的手办,正用着死板凝固的眼仁乌压压地注视着自己,平常甚是喜爱的手办刹那间却莫名有点渗人,特别是头顶惨白的灯光挥洒在它们脸上时,让本就发白的一张张脸更是灰白。
  灰白到宛如死人脸。
  蒋允只是拢了一下眉,刚收回视线准备继续挪动鼠标玩游戏时,后方出现“啪叽——”一声物件落地的碰撞声。
  他游戏屏幕中的人物继续走动,手持枪械冲动精准地朝敌人射击,只分了点心神扫了后面一眼,发现刚才架子上活灵活现的手办不知何时坠地。
  蒋允眉心拢起的弧度更深了,可能是被窗户外面的风给刮掉的吧,他懒得管继续玩着游戏,打算等游戏结束了再收拾。
  游戏约莫还有两分钟了结,蒋允玩得忘我正兴奋中,手中的突击抢和狙击枪不停换着来,从开始到现在蒋允已经击败了十八个人头。
  他躁动的心情总算有所缓解,在收枪时悠哉得意地哼起了调子,他翘着二郎腿,余光陡然不经意间回望后方时,他胸腔的不适猝不及防地滋生蔓延。
  刚刚——
  那个手办掉落的位置是这里吗?
  他怎么觉得好像比先前近了些?
  蒋允觉得自己该是困了,中途用冷水洗了个脸,路过客厅时还听到母亲对着手机的唠叨声:“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人呀,你这样做,我难道不会疼的吗?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你怎么忍得下心的呀?”
  蒋允无语。
  成日里都是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
  他回到卧室后将门锁上了,满脸冷漠地将耳麦罩在耳朵里,可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听到那反复唤疼的声音。
  “好疼呀——”
  “我好疼呀——”
  不对。
  门这次已经关得死死的,他不应该再听得这样亲切,近到仿佛是从自己的耳廓里长出来似的。
  蒋允现在好似觉得周遭古怪得很,他放下鼠标,正欲去检查是怎么一回事时,倏然蒋允眼瞳猛地一缩变成一个豆粒大小的黑点,冷汗从他手心濡湿出来。
  因为他从熄灭黑屏的电脑屏幕里看到身后齐齐的手办,用类似芝麻般的黑眼珠慢吞吞统一转动,直勾勾地诡谲恶意望向自己。
  “嘻嘻。”
  第7章
  好像只有它能这样亲昵地唤他一般。
  “世事无常,明明当天夜里蒋允从酒吧出来时都好好的,怎么半夜人就突然不行了,听说救护车赶到时他妈都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