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那你当我是好朋友么?”
  “不当。”
  闻言,柳春风步子一顿,却听花月接着道:“我拿你当我哥。”
  “这......这真不合适,咱俩一年生辰,你三月初三,我冬月初七,你比我岁数大,怎么能拿我当哥呢?要是你真想拿我当亲兄弟,那......”柳春风脸一红,“那你拿我当弟弟吧。”
  “也行!”花月愉快地答应了,“哥哥,弟弟,朋友,搭档,柳少侠,柳大侠,瑞王殿下,从今往后,你高兴让我喊什么我就喊什么,你高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高兴我说话,我就当个哑巴,你不高兴我活着,我死也愿意。”他望着柳春风,痴痴地,切切地,“全凭你高兴。”
  柳春风也愣愣地回望着花月,良久,用手背试了试他的前额:“还得去找陈太医瞧瞧。”
  两人说着知心话,沿着雀女河慢慢走,看日头西落,又看月亮爬上东天,将圆未圆的月亮照着河上的花船,船上歌乐声声,和着粼粼的波与瑟瑟的风:
  “去年人,今年人,
  心儿悲又欢,
  生死几度秋。
  去年月,今年月,
  人儿聚又散,
  天地一转头。
  去年秋,今年秋,
  月儿升又落,
  空照雀女流
  ......”3
  “花兄你看,今年的月亮格外亮,可惜还没圆。”柳春风指着河上的月亮。
  花月握紧手中的铜镜,笑而不语,心道:“我的月亮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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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有一首词好像有一句是"月在眼中,人在眼中"之类的,可我找不到了,找到后再把词与作者写到注释。
  2《东京梦华录》上记载:“八月秋社,各以社糕、社酒相赍送。”秋社这天,人们互赠以社糕、社酒,所以仇恩误会了。
  3《六语》中保存了一句宋代民谣:“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乐复忧。西湖依旧流。”
  结尾我想找一首民谣,就觉得这句比较符合此情此境,可放在文中依然不合适,所以就在这个基础上编了一首。
  第151章 花月正春风(四)
  一
  新月如眉,照着离家的人。
  “赶紧的吧!”曹娘子催促。
  花笑笑背着包袱,还在犹豫:“要不......要不等等再说?”
  曹娘子干脆替她锁门、拔钥匙:“等什么等!等他们来抓人嘛,赶紧走!”
  施屠户在巷口放风,见她们没完没了,急道:“叽歪什么呢,敲锣了,再不走出不去了!”
  又高又壮的小虎搂着两个邻家小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想让你们走......”
  “那你想让他们死啊!”曹娘子拽开儿子,推搡花笑笑,“快快快快快,快走!”
  母子三人前脚离开,一群大茶壶后脚就闯进了犀角巷,见人去院空,便气急败坏地一通砸,花笑笑的青瓷梅瓶,花蝶的泥猴儿,花月的小鱼灯,无一幸免,通通砸了个稀巴烂,砸到只剩下砖瓦可拆,一群人又冲到施屠户门口,仗着人多势众,打头儿的歪脖茶壶抬脚踹门:“杀猪的!开门!”
  吱呀——门开了。
  施屠户,曹娘子,施小虎,三口齐齐亮相,六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晃得一帮茶壶齐齐后撤。歪脖茶壶壮着胆上前一步,喝道:“把人交出来!”
  曹娘子杀猪刀一挥:“怎么着,姓杨那老婊子想饿着肚子造反——借机闹事是吧?”她拿脚尖往门前一划拉,“过了这条线,就是老娘家,要是进去抓不着人,别怪老娘的刀不长眼。”
  歪脖茶壶伸头往院里瞧,犹豫片刻后又把头缩了回去,啐道:“一股子腥臭味,谁进谁晦气!告诉你们,往后我们天天来,看你们能不能养那娘儿仨一辈子走!”
  走到巷子口,歪脖顺口问了糖老三一句:“老东西,你见过他们没有?”
  “见过。”糖老三竟点了点头,咧着干瘪的嘴,似笑非笑。
  歪脖一惊,忙问:“往哪跑了?”
  糖老三光咧嘴不说话,往摊子旁的草靶子上看,草靶子上扎着两个没卖出去的糖人。歪脖懂他的意思,骂骂咧咧掏出两个铜板:“老不死的,真你娘奸滑!”
  哪知,糖老三不收,两个食指一平一竖一交叉:“十个。”
  “嘿?!”一个短腿茶壶上去就要动手,却被歪脖拦住。歪脖掏出十个铜板往地上一撒,狠狠道,“有屁快放!”
  糖老三弯下腰,一枚一枚地捡起铜板,先是吹了吹,后又数了数,“一对,两对,三对,四对,五对,够。”数罢,将铜板装兜儿里,站起身,挺了挺王八盖子似的罗锅儿背,从草靶子上拔下糖人儿,包上糯米纸,递给刚刚冲他耍横的短腿茶壶,末了,才往街口一指:“一展正北,说是要去悬州告御状。”
  二
  一路向南,花笑笑母子三人逃到了秀山,在山脚下一个无人的篱笆小院里暂时落了脚。院子简陋却整洁,被子、褥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显然是有主的。墙上挂着弓箭、捕兽夹和几个兽骨装饰,主人八成是个猎户。桌面上蒙着一层灰,看样子主人许久没有回过家了。
  半个月来,花笑笑时刻提心吊胆,怕杨妈妈找来,也怕院主人突然回来,可两个小东西却在山林里撒开了欢,采花,摘果子,薅野菜,连吃带玩,其乐无穷。
  “哥,假如咱俩在林子里走散了,就在这棵树下会面。”花月用匕首在树皮刻了只蝴蝶,“你记着,这棵树长在溪边,先寻着水声找到小溪,然后顺着小溪往下游走或往上游走,就能找到大槐树,等找到这,”他扭头,见花蝶蹲在地上捡槐花,将一朵朵洁白芬芳的小花装进布袋里,“哥,你听没听我说话?”
  小蝶送了一朵槐花进嘴里:“听着呢,你接着说。”
  “过来好好听着,”花月不由分说拉他到树旁,指着树皮上的蝴蝶,“等找到槐树,你就背冲蝴蝶朝前直走,别拐弯,一直走,不到一刻钟就能到家,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花蝶又送了一朵槐花进花月嘴里,“好吃么?”
  有什么好吃的?我又不是鸟,花月心想,可他从不让哥哥失望:“好吃,你喜欢吃咱就多捡点。”
  “好!”花蝶扎紧口袋,拉起花月的手,“走,那边有个水潭,潭边还有棵老槐树,咱们再去那儿捡点,顺便抓两条鱼。。”
  那是个泉水涌成的潭子,潭水冰凉,如晶似玉,金红的鲤鱼在水中款款摆尾,带起层层的波光。
  “哥,这些鱼太精了,绕着网走。”花月泄气道。
  忙活半天,一点收成没有,花蝶埋怨道:“小月,你手太慢,下回我一喊‘收’,你就这样,”他两手做了个快速收网动作,“像我这样才行,听到没有?”
  花月心生委屈,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你的网子太小。干嘛怪我。”
  花蝶皱眉,端起哥哥的架子:“哥哥教训你时不许还口。”
  花月撅嘴:“哦,知道了。”
  经过两人总结经验,改进方法,通力合作,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还是一条鱼也没捞到。天色渐晚,只好收拾收拾回家,可就在这时,哗啦一声,一条肥美的红鲤鱼一跃而起,来了个漂亮的鱼跃龙门,接着一头扎进网中。
  “收!”花蝶喊道,“快收!”
  花月慌忙拉绳子,奈何大鲤鱼临时反悔,又一个鱼跃龙门,跳出网子,甩着大尾巴游走了。
  “哥,站着别动,我给你抓一条回来。”花月干脆踢掉鞋、脱了衣服,跳进了水潭里。
  山泉水透心凉,潭底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上,踩上去冰凉凉、滑腻腻的,让花月想到了蛇,走了几步远就害怕了,转身准备往回走,“哥,咱明天再来吧,要不......”正说着,脚下一滑,滑进了深潭中,“哥......”
  花蝶站在岸边,正盘算着,湿了衣服但抓了条鱼,一顿揍是否可以免了?哪知一出神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只剩下大朵的水花,是花月正在扑腾:“小月!”
  扑腾了几下,花月的腿就抽了筋,呛咳着:“哥......回家......”见花蝶扔了渔网开始脱鞋,他一心急,咽了一大口水,“槐......槐树......回......”越是着急越使不上劲,又呛了几口水,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他想告诉哥哥沿着小溪去找大槐树,却只剩下咕噜咕噜一串泡泡从口鼻中冒出,排着队升上水面。
  “小月!你别怕!”花蝶噗通跳进水里。
  水凉得他一激灵,没等他踩实,就被人揪住后领子滴溜起来,又扔回了岸边。他抬头一看,是个虎背熊腰的黑脸大汉:“小子,呆着别动。”说着,大汉跳进水中,游向深潭,很快便潜入水中不见了人影。
  山间瞬时安静下来,花蝶盯着花月沉下去的地方,许久也不见有人上来,便哆哆嗦嗦站起身,想再次下水。就在这时,哗啦一声音,虎背大汉伴着一个巨大的水花浮出水面,一只手朝岸边游,另一只手携着没了意识的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