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行了!我认罪!”左灵捂住脑袋,“我保证帮你们找出那幅画的问题,求你们开恩别把我扭送官府。”她扭头看看柳春风,又瞧瞧花月,“一只鹿,一只狼,也不知你们怎么做朋友的。”
  时至亥时,书院通往画院的石阶上有两个白色的身影正吃力向上行进,一步一停。
  “毕竟是明堂自己的意思,依老夫看,你来完成或交于一鸿完成,两可。”
  说话的白胡子老头儿叫孙芾林,常年住在书院,是桂山三位山掌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将近朝杖之年,却每月都要拄着拐棍,去每个书院走个来回,视察风纪。浮云山庄的石梯断了之后,他每天来一趟画院,查看修路进度,等得知冷烛被杀,连皇帝都被惊动了,更是一趟趟往画院跑。
  “学生恐怕有负师恩,也自知没有一鸿师弟的造诣,思量许久,还是决定将《四景山水图》交于一鸿完成。”水柔蓝一边按着膝盖登石阶,一边还要照扶着孙芾林,一时间也分不出这两人谁更费劲。
  “也罢,也罢,一鸿是明堂最为得意的学生,他来完成也算合情合理。”孙芾林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抬头就瞧见了朱砂泉边三个歪七扭八的人影:花月躺在亭边一枝粗壮的横枝上,闭目养神;左灵蛤蟆似的蹲在地上,正在抠鞋上的泥;只有柳春风还算端正,斜倚在泉边一块山石上。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孙芾林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拿拐棍“咚咚”捶了捶地面,“怪不得画院越来越不安宁。”
  听到声音,三人齐齐回头。
  花月睁眼看清来者,又合上了眼皮,继续养神;柳春风噌地站直,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左灵则依然蛤蟆似的蹲在地上,大不敬道:“好久不见呀,芾林兄!”
  左灵就算化成灰、冒了烟儿,孙孙芾林也记得这个曾醉醺醺扬言要揍扁他、再拿到集市上当坐垫卖的疯子,他当即吓得后退一步,要不是水柔蓝扶了一把,差点一脚踩空滚下山去:“你你......又是你,别以为有宋山掌相护,我就罚不得你。”
  “你还真罚不得我。”左灵起身,原地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又拍拍手上的泥巴,“因为老子要下山了,不给你们这些蠢货当免费书库了,尤其你这种只剩个天灵盖儿就全部入土的老顽固,上完厕所忘擦屁股的老糊涂。”
  “你怎么说话呢。”柳春风上前想捂左灵的嘴,手都举起来了,才想起来左灵是个女的,只好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过分。
  孙芾林腮帮子都气圆了:“放肆,放肆,你..”
  不等他憋出后面的话,左灵又道:“芾林兄,我最近拜读了你的策论《谏南征疏》,读完只想把眼珠子抠下来,在水里涮干净再按回去。十三年前,先帝听信了你那‘镇之以静可保边鄙太平’的万全之策,最后太平了么?莫支河边铠甲不及穿上就被偷袭的敌军用长矛穿成糖葫芦的是我们大周的将士吧?如今你旧调重弹,想让新帝也苟且偷安、息事宁人,我受累打听打听,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么?”
  “左灵!不得无礼!”水柔蓝大声呵斥。
  “让她说完。”孙芾林反倒平静了下来,像一棵未死也不会再长出新叶的老树,沉重地、无力地站在地上,昏花的老眼如同即将干涸的水面,映不清晰这天地人寰。
  “你回头想想,你做谋臣时出得那一堆馊主意,有一个管用的么?国库空虚,你主张节流,这抠点,那抠点,连扬子江修大坝的钱都省下了。结果呢?省出来的钱还不够给洪灾灾民买米熬粥的。先帝推行新政,人手不够,想依沈相之见不拘旧格启用陈平川、卢湛这些地方官,你又不同意,说什么‘以德为先,以德帅才’,嫌他们不够老成持重,搞来个八十多岁耳聋眼花的姜荃来主持变法,结果那老头儿比新法折得还早。就这,你还想当三朝元老,你可真逗,幸好新帝一继位就把你送来桂山养老了,官家真是英明啊!”左灵拱拱手,“还有啊,我劝你,也别接着写文章骂卢湛和徐昉了,就你干过得那些‘别人唱戏我拆台’的缺德事,他们俩没联手参你个通敌卖国,就算是给你面子了。”
  “差不多了,行了,别再说了。”柳春风在一旁一个劲提醒。
  这些话,左灵憋了许久,开了口便不可收拾:“祸害完朝廷,你又来祸害桂山。连豫章书院和沧浪书院都收女徒了,而号称天下第一的桂山书院的山掌却一口一个红颜祸水,你就不觉得烫嘴?”左灵拿食指划拉划拉脸,“你宁可把名额留给那些皇亲贵胄里的酒囊饭袋,也不肯收聪慧的女子。那篇署名‘悬州女如云’的《平戎论》,依我看,你下辈子都写不出来,你有什么脸面瞧不起女子?哼,别以为有几个马屁精捧着,就真当自己是桂山书院的柱石了,我呸,你就是块绊脚石,还是踢不走的那种。”
  孙芾林一言不发地听了许久,终于抬头想说些什么,他扶着拐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你你......”
  “我什么?让我滚?哎呀,对不住,我在帮官府破案,一时半会儿还真滚不了,就是你滚,我也不能滚。”
  “我我......”
  孙芾林再次开口,可惜左灵无心多听他一句:“你什么?你是不是快被我气死了?我劝你别死,死了也白死,大周律法可不管气死人的事儿。另外,最气人的话我还没说呢,你不是说桂山从无收女徒的先例么?”她一摘帽子,“早就有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第91章 十三
  寅时的钟声远远从山下传来,圆月如同一位明净的丽人,在云团的簇拥下,恋恋不舍地朝西边的群山走去。
  夜将尽,人未眠,一盏孤灯亮在浮云山庄的正堂,灯下是一张清单、十二卷书画、几杯凉茶和一枝木槿,还有一个抓耳挠腮的左灵。
  房门紧闭着,屋里安静极了,柳春风躺在软榻上,身上带盖着花月的氅衣,呼吸均匀,睡得正香,花月则双手作枕,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床前的长凳上。
  见他二人睡着了,左灵蹑手蹑脚准备开溜,哪知刚起身,身后就传来了花月的声音:“别想溜。”
  “大哥,我真撑不住了。”左灵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双肘撑在桌面上,两手食指挑着眉尾,生无可恋地望着那张清单:“就算欠你们钱,你们也不能这么使唤我吧,牲口还得睡觉呢。”
  “你的主要问题不是欠钱吧。”花月悠悠道。
  左灵欲哭无泪,只得坐直身子,勉力振作起来,结果振作了两个弹指不到,便往桌上一趴:“不干了,眼都花了,我要睡觉!”
  花月闭着眼睛叨念:“不得财笞五十,一尺杖六十,五匹徒二年,五十匹流放..”
  “哎行行行行行了,惹不起,行了吧。”左灵端起一杯凉茶,两口灌了下去,“倒了八辈子霉了。”
  “什么时辰了?”柳春风被吵醒了,揉揉眼睛,问花月道。
  “寅时。”花月也坐起身,“再睡会儿吧。”
  “啊?天都快亮了。”柳春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看还在用功的左灵,“左师姐,你怎么还不睡觉?
  左灵咬着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案子不破,我没脸睡。”
  “那我陪你吧。”柳春风裹着氅衣坐到桌边,见状,花月也搬着凳子跟了过去。
  左灵从那堆书画中抽出一卷,在桌上展开,柳春风则歪头念着上面潦草的笔迹:“逆贼挑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这是什么?”
  “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左灵的指尖轻之又轻地抚过微微泛黄的纸与纸上浓枯变幻的墨迹,心中滋味万千,“久闻大名,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得见。”
  “这与那幅《房星》有关系么?”柳春风又问。
  “没关系。”左灵扭扭脖子,“我就是困了,想提提神儿。”见花月向她投来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又补充道,“也..也不是完全无关,这篇《祭侄文稿》这是这十二幅书画中唯一的书法,万一能看出什么蹊跷呢?”
  柳春风点头,又拿出三卷画,单独放在一边:“左师姐,你看罢这幅书稿,再多留意留意这三幅星宿神形图。我觉得,若清单与画室里的画确有关联,一定能在这三幅画中找出些线索。”
  木槿叶子干了,“啪嗒”从左灵太阳穴上掉了下来。她从枝子上又薅下两片,搓了搓,贴了上去,贴完递给柳春风两片:“来两片,提神醒脑。”
  “诶?还真是凉凉的,花兄,你也来两片。”柳春风给花月也贴了两片上去,“凉不凉?”
  三人贴着叶子,一起打着哈欠,场面虽说滑稽,却让春夜不再寂寂难熬。
  左灵合上《祭侄文稿》,又展开了三幅星宿神形图中的《太白星》,只见一位仙女,容貌秀丽,神色安详,左手横放于胸前,右手施无畏印,端坐于鸟背之上,迎风向前。
  左灵边琢磨画边道:“说真的,你们可能弄错了,我还是觉得百里寻不可能是凶手,因为他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再者说,能让人误以为是同一幅画,要么是仿作的真迹,要么就是真迹的仿作,可你们又说这两者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