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早饭没好,冷烛死了,死在书房。
  当花月与柳春风赶到时,冷烛已经死了,就如桌案上的那三支蜡烛——燃尽了,冷透了。黎明前清冷的光映在他灰白色的面孔上,像一幅未来及上色的人像。
  冷烛在椅子上坐着,如同昨天下午柳春风见到他时一样,上身伏在桌案上,心脏上插着一把刻刀,正是昨天刻章时使用的那把斜口尖头刻刀。刻刀扎得极深,只剩寸余长的刀柄露在体外,刀柄顶着桌面,血汩汩而出,洇红了胸前的白衣,又顺着刀柄流到了身下的画上——那幅张僧繇的“房星”。宿神的脸与身旁的占辞浸在一片暗红之中,此时,血已干透,血腥气却正浓,压住了书香与墨香,弥漫在屋子里。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兰草可要接着画。”
  冷烛说与柳春风的最后一句话,言犹在耳。
  柳春风挠挠头,不知所措地哭了。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未有过亲人与朋友的离世,这种感觉凄冷、恐怖又荒谬,如同夜雾里的血杜鹃。
  “爹..爹..”
  冷春儿跪在冷烛身侧,哭哑了嗓子,星摇跪在冷春儿身旁,陪着她哭。
  闻声而来的水柔蓝一进屋便愣住了,立在门口,死死盯着画上的一滩血。紧随其后的云生吓得叫唤了一声,险些瘫坐在地。
  紧接着,同居一室的缪正与百里寻也跑了过来。
  向来四平八稳的缪正也被眼前情景惊得后退一步——桌上一片的血污,门边一地碎瓷,满屋惊慌失措的人。他皱皱眉,闭上了眼,平复心情后,走向水柔蓝,拍拍他的肩膀:“照顾好春儿,我去向山下的官差报案。”说罢,便离开了。
  百里寻进门也是一愣,半晌才迈动步子走到冷烛身边,想把冷烛扶起来,花月看得出他的手在抖。
  “别动。”花月上前拦住百里寻,“不要挪动冷先生,等官府的指令来了再说。”
  在缪正回来之前,花月细细观察着屋里的三个人,三个与冷烛最亲近的人——冷烛的女儿,养子,得意门生。
  三个人都跪在冷烛身边,冷春儿哭得几乎晕厥,水柔蓝只好将她扶在怀中,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百里寻看着春儿,似乎想去上前安慰,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三人的悲痛都是真真切切的,可花月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先生!”
  罗甫人未到,声先闻,像裂帛,似断弦,打破了屋子里沉闷的悲痛。
  不及花月多想,罗甫便冲了进来,径直冲向冷烛的尸体,走近桌案前,他才留意到画上的血迹,天色又亮了些,血色愈发红的骇人,他脚步一顿,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脸,放下手时,眼中已满是恨意。
  “谁干的?”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箭,连冷春儿也不放过,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末了,罗甫的目光停在了水柔蓝身上,他上前揪住水柔蓝的领子:“说,是不是你?冷先生把画都给了一鸿,这么多年你当牛做马全白忙活了,你要报复他,是不是?你说!”
  水柔蓝没有动怒,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搂紧抽泣的冷春儿,一手试图推开罗甫,星摇和云生一个拽罗甫的胳膊,一个抱住罗甫的腰往后拖,却奈何不了这个红了眼的漂亮书生。
  “不可能是水师兄,罗师兄,你冷静些!”
  百里寻也过去帮忙,刚过去就被罗甫一把推了个趔趄,脑袋直直撞到门上,手一摸,流血了。
  “花兄,你别拦着我呀!快拉开罗师兄!”
  柳春风欲上前拉架,却被花月拦住,花月倾身对他耳语道:“路断了,山上的人下不去,山下的人上不来,所以,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在演戏,演戏的人就是杀死冷烛的人,你不想知道是谁么?”
  柳春风一怔,后脊梁发凉。花月说的没错,在这些桂山画院里最有才学的人中,有人成了杀人凶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师或父亲。
  最后一个登场的是徐阳。
  看样子他还没睡醒,许是听到了动静,来一看究竟。他的眼中没有太多悲伤,更多是震惊,很快,震惊换成了愤怒。
  “松开!”也不知是人高马大的的徐阳力气过人,还是在徐阳跟前罗甫使不出力气,徐阳没怎么用劲就将罗甫拎了起来,扔到一边:“怀清不可能杀冷先生!”
  罗甫红着眼,恶狠狠地看向徐阳:“他杀不了,你可以帮他,我知道,只要他高兴,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包括杀人,你..”
  “都别吵了。”混乱中,缪正回来了,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众人,皱皱眉,“下山的路至多两日便可修通,在此之前,所有的人,一切事情,”他看向花月,“听花兄弟安排。”
  不必问,花月也知道是谁下得命令,悬州府尹乐清平,那只剑戟森森、整日眯眼算计人的老狐狸。
  “走那么快干嘛?谁惹你了?”
  花月追在柳春风身后。
  “没谁惹我。”
  从冷烛房中出来,柳春风就闷闷不乐的,蔫头蔫脑回了屋,进屋往床上一趴,不理人了。
  这模样,除了伤心,还有失落,至于什么原因,花月猜了个十成十——乐清平把查案的任务委托于他,提都没提另一位,柳少侠自尊心受挫了。
  花月暗笑,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我可不管这破事儿。”
  不出花月所料,柳春风闻言立马抬起头:“你怎么能不管呢?”
  “我凭什么要管?”花月二郎腿一翘,“跟我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何况,我们九嶷山本就与朝廷不对付,我一个少主替官府干活,传出去我还怎么回去当老大?”
  “你就当帮我不行么?”柳春风与花月打商量。
  “看你面子的话..倒还可以考虑,”花月一脸勉强,“不过,咱可说好了,案子你来查,我只是给你打个下手而已。”
  “可乐大人说了让你负责,他更放心你,他觉得你..觉得你更聪明。”
  “他说让我负责我就负责?大哥二哥都在,”花月揽住柳春风的肩,“那老光棍算个屁。反正,我就跟你混,你要想接这苦差事,我就帮你,你要不想接,两日之后,咱拍屁股走人。”
  花月撂了挑子,柳春风想接过来又不好意思:“要不..要不就我来吧,你帮我出主意,行不行?”
  “太行了。”看他那扭扭捏捏的样子,花月使劲憋住笑,“对了,之前你说想开家侦探局,我不是答应给你打下手么?从这个案子开始,咱们侦探局的生意就算是开张了。”
  第72章 时辰
  “房星神,性毒雄,多淫多子,妖讹咒咀,淫祀两......两......”柳春风眯起眼,凑近桌上的画,仔细辨认被血洇透的占辞,“淫祀两形,与丈夫妇人,更为雄雌。”
  乐清平无法上山,花月临时担任验尸官兼仵作。
  此时,冷烛的尸体已挪到里间寝室的床上,半盖着白绢,坦露着一片暗红的胸膛,花月正在查验心脏处的致命伤,缪正在外间等候结果,柳春风则站在外间书房的桌边继续与拗口的占辞较劲。
  “庙十一万余里,庙..庙什么邪广,名......名......”最后几个字与血迹混淆严重,“名什么孙,姓为管什么......线?”
  “名含孙,姓为管纪践。”缪正忍不住纠正。
  “昨日去画室找珍珠时,这幅画就拦腰搭在窗前的横杆上,先生又是何时收回房中的?”柳春风觉得这间屋子从瓦片到地砖通通可疑,尤其这幅三番五次打照面的画,他蹙着眉,咬着指尖,屏气凝神,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画面。
  “这幅‘房星’是冷先生照原画尺寸临摹的,他将画拿到画室想必是为了晾干墨迹,晾干后,应该就拿回房了。”缪正解释道。
  “那这幅画的真迹呢?”柳春风又问。
  “真迹已经还给崔待诏了,三天佩兰去崔府还得。”缪正答道。
  自打花月许诺与他一起开侦探局,柳春风便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侦探了。
  案发后,他拿出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一名神探该有的态度和派头,可惜在众人眼中,这个温柔乡里的贵客横看竖看都是个不堪重任的绣花枕头,倒是他身旁那个不吭不响、不冷不热的花千树,看上去颇有些城府和手段。
  “刻刀插入心脏约两寸,刻刀插入处,皮肉收缩紧固在刀柄上,刀柄周围有血荫,这说明,刀是在死者生前刺入,换句话说,这把刻刀就是凶器,心脏处的伤口就是致命伤。”花月搓了搓冷烛暗红的血衣,“由于伤在心源,死者流血很多。桌上的血已经风干,画上的血也差不多干透了,但浸了血的地衣与衣襟依然潮湿,从人血的风干速度来看,死者从被杀到被发现死在房中大约四个时辰到六个时辰。”1
  说完,花月整理好冷烛的衣物,将白绢拉过尸体头顶,又将刻刀裹进帕子,放在尸体一侧,掀帘走了出来:“暂时只知道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