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柳春风连说带比划,刚想转移矛盾大方向,就被刘纯业喝住了。柳春风只能“哦”了一声,乖乖闭嘴。
  “他,他打你哪?”问这句的时候,刘纯业使劲绷着脸,生怕一句好话就让地上的小混蛋又想蹬鼻子上脸。
  “这。现在还疼呢。”柳春风指指心口处,心想,是时候挤出几滴泪装装可怜了。
  谁知,眼泪根本不用挤,话音未落就“啪嗒啪嗒”顺着脸颊打在了地上。可能是心口疼的厉害,再加上从未被皇兄这样罚过,柳春风早已憋了满胸腹的难受和委屈,就差一句暖心话把眼泪引出来了。
  见他如此,刘纯业心一软就想起身把跪在冰凉地板上的弟弟拉起来,可瞬间又把脸色绷了回去,继续问道:“你是说,昨晚你打晕了冯长登,和那个白衣人去了银库,又起争执被那人打晕,醒来后就在这里了是吗?”
  “嗯。”柳春风点点头,抹了把鼻涕。
  “你与那白衣人可是旧识?”
  “昨夜初见,并不相识。”
  柳春风答话时,刘纯业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凉飕飕的目光似乎能直接钻进他的心里。他这种眼神柳春风是见过的,他常用这种目光审视着那些各怀鬼胎、满口谎言的臣子们。对自己却还是第一次,想到这里,柳春风的心底蓦然升起一丝陌生的恐惧。
  由于发着热,柳春风那双平日里总是噙着笑的桃花眼光彩全无,疲惫中透着心虚,心虚中还掺杂着些许失落。
  刘纯业重重叹了口气:“你可知那白衣人的身份?”
  听到这句,柳春风好奇地摇摇头:“哥,你知道么?他是个美貌郎君,我从未见过那般俊雅的......”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说这些废话!”刘纯业胸中刚刚压下的火气又“腾”地一窜两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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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依照宋代刑律,“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参见《宋刑统校证》,卷十八“贼盗律”之“夜入人家”,北京大学出版社。
  第7章 命案
  “你可知你口中的美人就是九嶷山那个弑母杀兄的花月?六郎,你是一天比一天长进,如今已经和这种败类混在一起了。”12
  听到这名字,柳春风惊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自称少侠,柳少侠最远的行程就是悬州城郊外踏青。他的太后娘亲恨不得他永远长不大,还勒令悬州城八个城门没有皇令或太后令不许放瑞王出城。可即便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九嶷山少主花月,一个响当当的江湖怪物,柳春风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花月,花疏影,九嶷山主封狐的干儿子。
  此人十分疯魔邪性,武艺鲜逢对手,却喜好用毒杀人,每每夺人性命,都要在尸身上留下一只白色蝴蝶印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谁若敢冒名顶替抢他功劳,他就追着人家要人偿命。
  传闻中,他每晚抓一个美貌少年同睡,吸干阳气后,第二天再将森森白骨扔出去。由于此人纵欲过度且嗜血成性,原本俊美的模样变得青面獠牙,赤目尖爪,总之,人不人鬼不鬼。
  更令人不耻的是,封狐将一身本事传于他后,他却转脸就将有救命之恩的干爹毒得半死不活,继而强占了他几房小妾,杀了不从他的干妈,最后,为了得到九嶷山主的位置,亲手掐死了封狐3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实乃一出经典的引狼入室。
  以上,全部是柳春风在一本名为《江湖魔人实录》的画本上读到的。
  “看来画本上写的确实不能当真。”花月那张俊脸在柳春风心头浮现出来,他摇摇头思忖着:“同理,那些荒唐残忍之事也未必是真的。”
  若不是花月一言不合就冲柳春风下狠手,柳春风原是想交他这个朋友的。想到这里,柳春风心口又是一阵闷疼,疼得他直皱眉。
  刘纯业不知柳春风心口有伤,更不知道他脑中正在跑马,见他又是摇头,又是皱眉,以为他有所悔悟,又见他因发热而苍白的脸色,瞬时,心就软了下来。他的弟弟,他再了解不过,满心惦记的都是那些胡诌的小画本,整日喊着行走江湖,却因怕黑晚上睡觉都要燃一盏灯。杀人越货就更不可能了,一个拍蚊子都怕见血的人哪来的胆量杀人?因此,虞山候府出了事,柳春风在场,十有八九只是个巧合。
  刘纯业一声叹息:“林桃儿,去叫让膳房准备些清淡的粥菜端来。”
  林桃儿应声退下。
  “哥,我昨晚怎么回来的?”刘纯业脸色稍有好转,柳春风就开始顺杆儿爬,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刘纯业瞟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常德玉:“常德玉,送瑞王爷长泽宫歇息,没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半步。”
  一听自己要被禁足,柳春风忙哀求道:“哥,你明天再关我,我还有事,我要去找清欢.......”
  “混账!”刘纯业的火气再次平地而起。
  这股邪火一半来自不成器还不听话的弟弟,另一半来自“宋清欢”这三个字。
  虽说悬州城的富贵废物遍地跑,可好学上进的年轻人也大有人在,为何自己的弟弟非要和宋清欢这个整日招蜂引蝶的浪荡子称兄道弟呢?若不是碍于宋家那些先人长辈的面子,刘纯业早就把宋清欢的名字从大周人口名录上抹去了。他不愿让柳春风觉得自己是个不通情理的哥哥,只能隔三差五去敲打敲打宋清欢的父亲宋彦,让宋彦回家拴好自己的儿子,别放出去误人子弟。宋彦也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便常常叮嘱他远离皇帝和太后的心头肉,别给宋家招祸。奈何柳春风和宋清欢异常臭味相投,保持不了几日安全距离,就又鬼混在一起了。
  “哥。”柳春风拉住刘纯业的袖子:“哥,你就再给我一日,我真有要紧事,我.......”
  柳春风口中的要紧事无非是再去冯府偷一回,前面说了,柳少侠绝不知难而退,在哪被打晕,就要在哪爬起来。
  刘纯业一把甩开袖子,气得原地踱了几步:“你,你,说你什么好?不求上进,不学无术,不思悔改,净交些狐朋狗友,还学会夜不归宿了,八成又少不了宋家那小子的撺掇。若让我知道你再去找他,我就......我就打断他的腿!”
  常德玉在一旁差点没憋住笑。
  按说官家是个明君,不管大是大非,还是小功小过,心有明镜,赏罚分明。唯独遇到瑞王的事,立马就没有青红皂白可分了,就算瑞王在街上随便拉个人扇一嘴巴,官家也会先问他手疼不疼。
  “哥,你不讲理!是我要找清欢,你凭什么打断他的腿?你总说我不上进,可你什么也不让我做,什么都瞒着我,无论我做错什么,你和娘娘都不闻不问。我昨晚打了冯长登,他可是一品军侯,你连罚都不罚我么?”柳春风越说越委屈,他脑中嗡嗡作响,甚至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们都说我不是父皇的血脉,是娘的野种,连我自己都怀疑是真的,不然为什么父皇在世的时候娘不把我捡回来?你们都瞧不上我,我也知道,只把我当一个小雀儿关起来养着。只有宋清欢看得起我,我偏要与他做朋友,他可比哥哥你强得多......”
  啪!
  一声脆响后,兄弟二人都愣住了,常德玉脑袋一缩,大气不敢出一声。
  手心的麻木提醒刘纯业他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柳春风捂着一侧的脸,呆呆看着哥哥,胸中那口腥甜之气就要涌至喉头。
  刘纯业则已经被眼前这个宠爱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混蛋气得七窍生烟,而这小子此时却一脸无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时常想挑个时候跟柳春风说一说这艰辛的世道、叵测的人心,可又不忍心把他从那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画本世界里拉出来。
  明年开春,柳春风就十七岁了,刘纯业自己十七岁时早已舞得一手精纯的帝王之术,若是再像以前一样纵容他,就等于害了他。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冯长登死了。”
  轻轻出口的几个字让柳春风神情一滞,眸中的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了难以置信:“什..什么?”
  “冯长登,死了。”刘纯业一字一顿又说一遍:“被人用刀割断了喉咙,一刀毙命。”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哥我没有杀人,我......”
  “是不是你,你说了不算。你的帕子是邵英在冯长登尸体旁的棋桌下找到的。你也知道冯长登是一品军侯,那作为谋杀一品军侯的嫌犯,你是想我将你交给悬州府呢,还是大理寺?或是直接把你送进刑部大牢?嗯?你来选一个。”
  “我,我......”柳春风在刘纯业逼人的话语中,踉跄着退了一步。他脸色一阵清白,按住胸口,身体不住地战栗,胸中那股暗流猛地涌起,一倾身,结结实实呕出了一大口暗红,在天旋地转中向前栽去。
  “六郎!”刘纯业大惊失色,一把抱住快要倒地的柳春风,“六郎!瑞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