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或许是这颗珠子的光温柔和暖又如烟似雾,柳春风笼罩其中,竟也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白衣郎君一时失了神。
  一个星疏月朗的仲夏之夜。
  一个发光的少年。
  一个挥之不去的梦。
  “哥哥。”他望着亮处轻喃一声,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柳春风一看白衣郎君向他伸手,爽快地说了句“给你”,就将那枚鹌鹑蛋往白衣郎君手中一拍,接着又在自己的口袋中一阵摸索。
  “我还有个更大的。”不多会儿,他得意地举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在白衣郎君眼前晃了晃。
  柳春风本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未雨绸缪,可想到白衣郎君刚在暗箭之下救了自己的性命以及自己当时的怂样,就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了。
  “算了,给你这个大的。”对待恩人必然不能小气,柳春风又把白衣郎君手中的鹌鹑蛋收了回来,和自己那枚鸡蛋换了换。
  白衣郎君不置一词,依旧呆呆地望着柳春风。
  柳春风以为他被这两枚高级夜盗装备惊到了,难为情地挠挠头:“这两颗珠子是我兄弟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每次夜晚出门我都带在身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若觉得有用,那个大的送你了。”
  “你有兄弟?”白衣郎君眼波一震,盯着柳春风的目光又紧了紧,盯得神经大条的柳少侠浑身不自在。
  “我有个兄长,他,他是做官的。”
  终于,白衣郎君眸中的光熄灭了。他移走了在柳春风身上徘徊许久的目光,叮嘱道“跟在我后边”,就转身向石室走去。
  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柳春风是见过世面的。可在他看到那十一只一人来高的巨大朱漆木箱之前,他见识过最奢华的东西就是他太后娘亲的珠宝匣子,以及宋清欢那一抽屉的大面额银票。
  怪不得。他恍然明白一件事,怪不得每值大水干旱银两短缺之际,哥哥总会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朝堂上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像极了屠户在挑选待宰的肥猪。
  眼前这十一只箱子中有三箱金砖,六箱银元,以及两箱珠宝珍玩。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堆积如山的黄白之物散发出诱人的光。
  想这世间,有多少人为其生又为其死,人人从其中窥见了颜如玉、黄金屋,却悟不出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以柳少侠朴素的情感,自然得不出这么沉重的感叹,他兴奋大呼一声:“哈哈!冯长登!你凤爷爷来替你搬家喽!”
  他解下缠在腰间的两个黑缎包袱片铺在地上,捡着值钱的装,白玉菩萨,翡翠佛,宝石镯子,夜明珠,直到快要背不动才肯作罢。
  “这才哪到哪?”柳春风双手叉腰,一脸为难地瞅瞅那两排大箱子,又瞧瞧地上的两个小包袱,片刻思忖后,灵光一闪,有了。
  他先在自己的发髻上插了十来个发簪珠钗,又往腕上套了两打镯子,最后,连脖子和腰也没放过,各式珍珠翡翠串子一直挂到直不起身为止。
  收拾停当之后,柳春风才腾出功夫关照一下自己临时搭档的敛财进度,却见那白衣郎君半跪在一只珠宝箱子旁,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捡出来,又一件件丢出去。
  “兄台,你是在找什么么?”
  白衣郎君不回答。
  柳春风发现,白衣郎君每每看到玉簪或可能装纳发簪的盒子,便会将其拿在手中稍作停留。
  “你在找什么簪子么?”柳春风试着问道:“一支簪子而已,多拿些银两,什么簪子买不到?”
  看白衣郎君还是不理,浑身挂满东西的柳春风干脆丁零当啷地走到他身边,把脑袋凑过去,不死心地继续道:“我头上这些簪子钗子有没有兄台看上的?看上随便拿。”
  “看过了,没有,你走吧,不必管我。”白衣郎君不胜其烦,终于开口,虽说措辞还算有礼,可听上去更像是“别碍事,快滚。”
  听话听音向来不是柳少侠能达到的境界,何况柳少侠是个热心肠,向来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暂且将两个腕上的手镯往下一捋,腾出双手,开始在另一只珠宝箱子里翻腾。
  “兄台,你是鹤州人么?”
  “我也有鹤州口音,你听出了么?”
  “我去过鹤州,后来我掉水里了,被我娘捞起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从哪里学来此般厉害的武艺?”
  “兄台,你真安静,特别..嗯..特别高深莫测。”
  ……
  “兄台,你找什么样的簪子?你告诉我,我才好帮你......嗯?”
  一个细长的乌木盒子让柳春风手下一顿。
  那盒子光泽温润,在一众堆金叠玉中显得寒酸至极,却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庄严。如同某个翰林院里恃才傲物的寒门士子立在一群氏族子弟之间,即便他布衣草鞋,那卓然的风华也是遍身罗绮的米虫们所压不住的。
  柳春风拿起盒子,在手心颠了颠,摩挲了一下,只觉手心一暖。与其他冰坨一般的金玉物件不同,这乌木盒子似乎还不舍得散去旧时主人的温度。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柳春风看到盒面一角绘着一朵小小梨花,盒底中央则浅浅地刻着四个字:
  天水闲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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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十分爽气兮清磨暑秋,一片闲云兮远分天水。——颂古一百则,释正觉,宋
  第5章 醒来
  柳春风轻轻拨开了做工精巧的祥云状银扣子,打开了木盒。
  一只黛色玉簪静静躺在盒中的天水碧锦缎里,如同一位酣睡许久的美人。
  虽说簪子玉质润泽清透,可除此再无稀奇之处,它被匠人打磨成了梨枝的形状,连打磨的手艺也算不得高超。
  “切。”柳春风难掩失望,相比簪子本身,倒是乌木盒中残存的一缕桂花脂粉气更吸引他,甜甜的,凉凉的,似曾相识。
  “给我。”
  正当他在记忆中搜寻着这香气的时候,白衣郎君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柳春风起身一回头就迎上了两道冰冷的目光,他心中不由得一怯,向后缩了一步。
  “给我。”白衣郎君则向前一步,重复了一遍,他那副“不给我就宰了你”的模样说明这玉簪九成是他此行的目的。
  柳春风不知是哪来的胆子,竟也不示弱,他将盒子紧紧抓在手中,背到身后:“就不给你,我先看到的。”
  其实,若白衣郎君客气些,有商有量,柳春风也无所谓一支簪子,可他如此威胁,就犯了柳少侠两样大忌:
  其一,柳少侠好奇心比猫还重。
  诸如“算了,不说了”、“暂时保密”、“到时候再告诉你”之类的诛心之言之于柳少侠,就如同香蕉之于猴子,亦或小鱼干之于猫咪。对这满屋子的金银财宝不屑一顾,偏偏对一支其貌不扬的发簪,其中必有神了了不得的缘故。
  其二,依然是面子问题。
  柳少侠胆子虽不大,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不照做就杀人?这种土匪逻辑可不能惯着。
  综上两点,柳少侠选择硬气拒绝:“就不给。”
  “最后一遍,把,盒,子,给,我。”
  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来的。
  看着他双目凶光毕露,柳春风想起就在不久前自己竟然被这副皮相所迷惑,把他当做下凡的洛神,实在是亵渎神灵,于是马上在心中虔诚地向洛神娘娘磕了三个头。
  磕完之后,他重新估量了一下现状:若是继续僵持,这石室恐怕真要变成自己的墓穴,想我堂堂柳少侠,连个江湖诨号还没混出来就殒命于此,实在可惜。
  鉴于此,柳春风决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要不..要不你告诉我这簪子有甚妙处,我便将它还你。”
  可惜,白衣郎君懒得给他台阶,也不准备等他从台阶上自行跳下来,直接伸手要抢。
  柳春风慌了,步步后退,可惜石室就那么大地方,很快就退到了墙边:“你,你可小心了,我手一松,簪子摔碎你可别怨我。我看你也不像坏人,要..要不这样,你放我出去吧,我出去了自会将簪子还你。”
  拿摔坏簪子来耍赖皮确实奏效,白衣郎君投鼠忌器,果真放慢了逼近的脚步。柳春风也趁机溜着墙边、挪动着步子向石室门口退去。
  为了拖延时间稳住白衣郎君,柳春风没话找话,道:“兄台,你如此看中这簪子,定是你相好的想要......不是?那,那难不成你是个大孝子,这簪子是偷给你娘亲的?”
  听到“娘亲”两字,柳春风觉察到白衣郎君脚步一滞,心想: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瞬时心中一软,想说“算了,念你一片孝心,还给你”。
  谁知,话未出口,一道白光突然从白衣郎君手中直冲柳春风心口撞来,柳春风只觉胸中一闷,便失去了知觉。
  那白光正是柳春风送与白衣郎君的夜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