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传首?你当是对你伯父。”王女青道,“太尉也反对迁都,他老人家还病着,表舅亦极重孝道。我逼表舅出面平息此事,已然是过分了。”
  傍晚时分,宫门下钥。
  卫临派人回了消息——
  “已劝诸公还府,宫门已复清明。现归家侍奉父疾,以此复命。”
  王女青听完回报,对桓渊道:“你将今日中午的食材,再选些好的,明日亲自送去太尉府,也告诉表舅,今日辛苦他了。”
  桓渊道:“我也称呼表舅?”
  王女青白了他一眼。
  当晚,太极殿东侧的尚书省署内,灯火长明。
  因白日里宫门死谏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女青早在宫门下钥前便令尚书台核心员生留宿直庐,以备咨议。此刻直庐内,数十位尚书郎和司务低头垂手,桓渊如雄狮一般来回踱步,让官员们噤若寒蝉。
  “迁都大计,关乎国本。此中岁时、章程,皆出自宸衷与中书,岂容几个老朽哭上一场便生了变数?”桓渊停下步子,“谁若真觉得祖宗陵寝须臾不可离,监国便准其在关中留守终老。届时,看他是守着皇陵饮露水,还是守着枯井思江东。”
  满室寂静,官员们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这位太傅是出了名的嗜杀,手中沾过的血比直庐里的墨水还要多,谁也不愿变成他宣威的祭品。
  “至于列位所拟《安民十策》,”桓渊指着案头一叠文墨,怒道,“免赋三年、保留旧地封号、设留守司——这是施仁政?错!这是示弱!朝廷露怯,他们就会没个消停。我大梁迁都之路,走上百年也出不了潼关!”
  他来到王女青案前,神色稍敛:“满纸万民,实则豪强。杨、杜、韦氏,护的是渭水田园。黔首死活与他们何干?借万民之名谋一己之私,这等伎俩,糊弄谁?”
  话毕,桓渊转身看向众人,语气摧枯拉朽。
  “移鼎之志,不可逆转!定下限期,绝其侥幸!”
  “这帮聪明人,擅算利弊。永都已成旧梦,枯守残砖瓦砾,于家门何益?与其在此死谏,不如早去建康,抢占地利!朝廷该防的,绝非几声哭喊,而是他们抢在旨意下达前,先去江左占了山泽、扩了私田!”
  尚书台众人面面相觑,被这番话震慑得无法言语。
  王女青坐在案后,初时是在养神。等桓渊滔滔不绝说完,她才开口。
  “太傅所言,深中肯綮。利害既已明,诸公的折子便不必再拿万民二字搪塞。这是我的意思,要传出去。”
  “限期定下后,众心自会归依。人心如水,渠成则流,他们既知安稳二字往后只能在江左求得,其行止便不难料。只是,章程不必定得太死,尤其占田的广狭,不必尽按官秩高下。江左沃野万里的胜负,全在一个先字。”
  “谁能先一步替朝廷理顺荒芜、修通驿道、筑起义仓,这地界的先机便归谁。朝廷要的是结果,至于席位怎么坐、地界如何分,便由着他们各凭本事去商量。再者,北人南渡,若无雷霆手段、厚实家底,站脚的地方都寻不着。
  “是以,这水会有多浑。”她缓缓说道,“但列位在拟定章程时,亦要看深一层。江左之利,非为偏安,而在反哺。南方开源,北方有药。等驿道连成线,义仓填满粮,南北一盘棋,自会有公允收局。”
  “然眼下,安民之策不可不备。北方罹乱,黎庶维艰,安民非为迁都,而是为偿去岁亏欠。诸位劬劳,这两日便留在直庐悉心参酌,务必拿出周全章程。”
  尚书郎们如获大赦,又如芒在背,齐声应道:“领命。”
  从尚书省直庐走回太极殿,需穿过长长的复道。一路走来,桓渊一直牢牢牵着王女青的手,忽然问她,是要背还是要抱。宫禁森严,甲士们持戟肃立,目不斜视。
  “我知道你为何不长肉了。”桓渊说,“但我还是心疼,想你多少长些。你不如吃下我,大补。你方才的样子,我爱得不行。你与我是天生一对。”
  回到西暖阁,重重帷幔垂落。
  王女青坐回玄漆大几后,案上公文堆叠。
  她合上眼,按了按僵硬的颈项。桓渊立马上前,殷勤伺候。
  “今日难得。”他叹道,“此前你日夜让我在宫中忙碌,自己去大将军府偷情。”
  王女青道:“偷情?”
  桓渊自顾自说道:“只是,就萧道陵如今的身子骨,你便是去偷,也偷不来什么。”
  王女青不想理他。
  桓渊看着她漂亮的脖颈,心念一动,说道:“忙了整日,我要散心!去昭阳殿。你和我一起,不然明日我不干活了。你且看着办。”
  王女青道:“你怎变得如此无赖。”
  夜色深重,禁苑长街空旷,远处角楼灯火摇曳。
  永都的春夜,风里带着关中厚实的土腥气与柳香。宫人内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将月色留给了中间的两人。
  桓渊牵着王女青的手,神情回到少年时代,带着寰宇尽在掌握的飞扬。他心中极度畅快,毕竟从前在宫中,他即便身为内定的驸马,也绝无可能如此牵着心上人月下散步。
  “青青,”桓渊忽地开口,故作漫不经心,“我记得你有个表哥,从前常来观里,与扶苏最是亲厚。叫卫璨?太尉老迈,你表舅腿疾,卫氏该有第三代话事人了。”
  王女青道:“永都之变后,北蛮犯边,表哥已在沙城阵亡。”
  桓渊内心一点也不意外,但装作十分意外,“青青节哀,”他欲言又止,“但你可知,你这表哥……”
  王女青等着他的下文。
  桓渊驻足,在春日微凉的树影中看着她道:“皇后当年不惜毁了陛下的制衡布局,非要把事情闹大,将我撵走,你当是为何?不只如此,皇后对萧道陵也戒心甚重,你又当是为何?”
  王女青道:“太傅好生说话,不要反问。”
  桓渊闻言,脾气瞬间上头:“为何突然变脸?当我怕你?”
  夜风轻轻拂过。
  半晌,王女青叹了口气:“阿渊,你人高马大,实则最是心闲嘴碎。”
  “当日,桓岳与李灵阳之事,道陵都不知。倒是你,在你伯父婚宴上一眼看破,江州时还非要与我分享。你又故意不说他们的名字,安的什么心?这事情后来牵连多大。”
  “再者,你既对万事观察入微,怎会不知我的心情?你提我表哥,我不会伤心么?都是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不可心胸狭窄。皇后行事,自有她的考虑,但必定也是为我好。”
  桓渊的眼里多了被识破后的无赖。
  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诚如你所言,我只是心闲嘴碎。这世间万事,于我而言都太过容易。你自是不同,你于我,最为麻烦艰难。我亦知你心烦,这不正逗你么。放松些。”
  他的声线一如其人雄伟,心思却经不起琢磨,“你那表哥纵不及我,但还是远超萧道陵的。他人品性情好,还听得懂话。我告诉他,你不喜欢他,不要因为皇后的想法而强迫你,他来观里就少了。听闻他在北境阵亡,我也有唏嘘过。”
  王女青听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撞了一下。
  她回忆起表哥。表哥有一双温和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自带春风十里。那么好的人,死在了风雪沙城。舅舅和表舅大约都知道此事。想来表舅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不好受。
  但即便没有阿渊当年的捣鬼,结局又能如何。
  溶溶月色下,两人继续往前走。
  桓渊拉着她的手,一路上快乐自在,唱起歌来。他不会别的,只会从前宫里学的那些,全是唱诗,金戈铁马,铁血山河。
  原本温柔宁静的春夜,因他而变得波澜壮阔。仿佛这一路走下去,不是通往昭阳殿,而是通向千年兴衰,万里疆土。
  第97章 昭阳殿前
  昭阳殿前, 广场开阔空寂。
  月华如练,朱漆巨柱投下肃穆阴影,汉白玉地坪泛着冷润微光。温柔的夜风仿佛自千年前吹来,宏大的宫殿建筑群下, 人伶仃如寄于乾坤的微尘, 领受着生命转瞬即逝的虚妄。
  宫人们已提前布置了殿内外的一切。殿前空地上错落安置了漆金的矮几与软榻, 几案上燃着龙脑香,青烟在暖凉交织的夜色里柔软升腾。一盏盏落地长明灯矗立, 光影将殿宇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温和深沉。
  桓渊余兴未消,兴冲冲入了殿去。
  王女青在殿外案几旁的软榻坐下,手扶着微温的漆木边缘,望着远处飞檐出神。
  视线掠过广场中央,幻影随之浮现。她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与桓渊在昭阳舞中错身旋转。那是他们明媚肆意的年少时光, 也是四海升平的大梁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