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看着信封上龙蛇飞舞的“青青亲启”,他想着“我负责摆平世界,你负责貌美如花”,内心快乐无边,刚才莫名其妙的冷飕飕彻底没了。
  他理直气壮地想,依大势审度,万一潼关当真丢了,也并非会倾覆国家。因为从长远看,连永都的存在都已经是鸡肋了。不过,活人斗不过死人,萧道陵的确不能死。——那就不死好了,他又不是见死不救。
  两日后,晨雾未散,龙亢在淮河的滋养下醒来。
  作为桓氏叛军的大后方,这里仍是一派繁荣与喧嚣。码头上,民夫们正将一船船粮草装载上车。守军们倚着长矛抱怨清晨的寒意。这里已承平了数十年。
  “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守军校尉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河面。
  雾气中,黄龙战舰全然不似内河舟楫的狰狞身形显现出来。
  “咚!咚!轰——!”不等警钟敲响,侧舷火炮已发出怒吼。
  碗口铳的石弹越过码头砸向城内,第一座粮仓应声坍塌。
  “登陆!”司马复作为指挥官下令。
  战舰靠上摇摇欲坠的码头,跳板重重砸下,数千名轻甲江东军冲出。“目标!各处官仓与武库!”校尉高声传达,“郎君有令,严禁劫掠民宅,违者立斩!”
  将士们分作数十支小队突进,火把投向堆积如山的战略物资。
  “杀了这些江匪!”桓氏的武士红着眼扑了上来,旋即被环首刀砍倒。
  火焰冲天而起,浓烟遮蔽天日。
  桓彰为西征准备的粮草,短短半个时辰内化作了飞灰。
  “鸣金!全军撤回码头!”司马复下令速战速决。
  将士们交替掩护脱离战场,向着黄龙战舰集结。
  但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一声钟鸣,来自龙亢城内的桓氏宗祠。
  这是一座承平日久的城市,但也是桓氏门阀的老巢。桓彰没有把大部队留在这里,但他把桓氏百年圈养的忠诚死士留在了这里,以备万一。
  “杀——!”
  上千桓氏死士从巷道涌出,战局瞬间逆转,撤向码头的路变成血肉磨坊。
  “郎君!快登船!”亲卫们簇拥着司马复,黄龙号的跳板就在脚下。
  司马复的脸色在火光中一片铁青。他可以走,登船后舰炮齐发足以清空码头。但他若走了,这支承载着他与桓渊战略构想的部队将全军覆没。
  他一直自嘲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他逼着自己指挥千军万马越秦岭、入汉中、下成都、出江州,一路向东,水陆大军碾过荆州,席卷扬州。他甚至还在江东行台当众斩下亲族头颅。
  他以为那就是虎豹的极致,而此刻,绝境在拷问他。他的虎豹一面在催促他登船,他的犬羊本心却让他无法舍弃这数千生命。他若走了,便彻底沦为自己最不齿的物种。他若不走,仁善又将让他和所有人一同葬身火海。
  司马复猛然抬头,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钟声!他锁定了钟声传来的方向——桓氏宗祠。
  钟声是猎人的号角。
  他若去救被缠住的士兵,自己也会被拖入泥潭。
  唯一的生路,是斩断桓氏的死士操控线!
  “随我杀回去!”
  司马复调转方向,逆着人流冲向城中心。
  “郎君!”将士们紧随其后穿过火海。
  桓氏宗祠。
  祠堂大门紧闭,门后是甲胄精良的宗兵。
  宗祠内,钟声不疾不徐,嘲弄着司马氏的突袭。
  “撞开它!”司马复下令。
  将士们抬起被炮火轰塌的粮仓主梁冲向宗祠大门。
  “嗖!嗖!嗖!”祠堂高墙之上箭如雨下。大门两侧的射击孔中,数杆长矛封死所有角度。亲卫们抬着主梁数次冲击,都在近门时被长矛刺倒。
  司马复知道没有时间。在码头与宗祠间的街道上,他的部下正在被屠杀。他在这里多耽搁一息,便有数百人死去。必须有人顶住第一波攒射为撞门创造时机。
  “护住我!”他推开亲卫,从地上捡起一面残破的塔盾。
  他冲到了最前面,“撞——!”
  “嗖!嗖!噗——!”箭矢攒射在他的盾牌上。
  宗兵们疯了,从射击孔中捅出长矛。
  “噗——!”
  在主梁即将撞上大门的瞬间,一杆长矛穿透塔盾,从司马复的左肩狠狠刺入。
  司马复发出痛苦的闷哼。
  剧痛穿透了甲胄,也穿透了他半生无法摆脱的虚妄。
  长矛还穿在他肩上,而他一步未退!
  他左手抓住门框,任凭鲜血染红甲胄,用尽力气稳住盾牌,为身后抬着主梁的将士们死死顶住来自侧翼和前方的死亡空间。“撞开它!”他忍痛嘶吼。
  将士们疯了。他们看着自己的统帅,看着他肩上狰狞的长矛,看着他用血肉之躯铸成的屏障。“杀——!”他们爆发出此生最强的力量,抬着主梁撞向大门。
  “轰——!”
  宗祠大门倒塌,钟声戛然而止。
  司马复再也支撑不住,连人带盾栽倒在地,陷入昏迷。
  “保护郎君!”将士们冲入宗祠,斩杀了还在钟前的桓氏族老。
  钟声一停,城中死士们攻势大乱。
  “撤!全军撤退!”将士们抓住战机杀出重围,亲卫们合力抬着司马复冲上跳板。“开船!开船!”黄龙战舰的巨炮发出怒吼,清空了码头。
  战舰驶离火海地狱,甲板上的将士们尽数跪地,面向昏迷的统帅,以军中肃穆的礼节致以敬意。
  他们的郎君用自己被洞穿的身体,为所有人换来了生路。
  永都皇宫,太极殿西暖阁,王女青收到桓渊的信。
  她读完信,脑内放空许久,将信放到一边,正欲拿起潼关战报,心中突然一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魏朗的话再次袭上心头。
  “阿姊与我说,襄阳和建康,响应比预计慢了些。但或许,只是消息往来受阻。天气也不好,影响调兵。”
  她捂住疼痛的胸口,觉得自己或许真变成了一个怪物。
  第86章 荆益合围
  襄阳, 荆州都督府。
  由于王女青没有很快回信,桓渊有点不高兴。但他安慰自己说,她给他写了十年情书,他通常也不怎么回, 而且看过即烧, 貌似也非常不尊重她。但他每次收到信, 其实心里都是喜欢的,所以她现在不回信也不一定代表什么。
  此刻, 他乱七八糟的案头躺着两份早已抵达的文书。一份来自潼关,桓彰命令他立即率部至南阳。另一份则是来自永都的诏书。
  诏书不是王女青亲笔,他没有兴趣。而且,他对诏书中的“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很不是滋味。这让他觉得真心喂了狗,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师兄!”
  宫扶苏快步而入,“我与师兄一起去南阳。”
  “高统分了益州军过来支援, 刚刚已经到了。师姐说……”
  桓渊抬起头, 一副“不要惹我”的表情。
  “扶苏,两万人马从蜀中入荆, 顺流而下需要多久?永都调令几时才下, 王师就进了襄阳大门。你觉得, 理所当然?”
  宫扶苏噎住。
  桓渊冷笑, “她防着我呢。我看破不说破。”
  宫扶苏赶紧道:“师姐飞鸽传书,让我务必转告, 师兄的信她收到了, 读后很是动容。师姐知道师兄心中所愿,但先前诏书上只能写那些。”
  桓渊道:“你觉得,我是否好骗。”
  宫扶苏摇头如拨浪鼓。
  桓渊道:“我告诉你, 我很好骗。”
  宫扶苏怔住。
  桓渊又道:“你回复她,即便我此生一事无成,她也需记得她对我犯下的错、发过的誓。”
  扶苏应承记下。
  桓渊补充道:“还有,你跟她讲,我并非一事无成。”
  “传我令。”桓渊召来副将。
  “命益州军两万,荆州军三万,整编集结,起奉诏讨逆帅旗。”
  “我等,即刻北上南阳。”
  两日后,南阳城外。
  五万荆益大军水陆并进,此刻如乌云压境,自地平线缓缓推至。
  南阳城楼上,守将对这支友军翘首以盼。他早已接到家主桓彰的命令,知道这是荆州都督桓渊的部队,是奉命前来汇合以共击关中的南路大军。
  “军容果然不凡。”因桓渊嗜杀悍将之名在外,守将心中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即将与援军汇合的放松,“传令下去,开城门迎接!”
  就在城门即将打开的时刻,弓弩射程外,荆益大军缓缓停下。
  军阵如山,纹丝不动。
  “且慢,勿开城门!”守将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