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桓渊终于抬头看向樊文起,脑子里迅速推演了这个说法。
  一个愣神,手中的笔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气急败坏,“为何不早说!即刻出发,到了跟司马复也这样讲!告诉他,萧道陵要是死在潼关,他也不必和我争了,大家万事皆休!”
  第83章 未竟之言
  大军走官道, 萧道陵自己没有。他仅率三千精锐,一人双马,踏上了荒废已久的古道。道路偏僻幽深,他领兵昼夜不息, 强行军两日一夜。第三日晨曦刺破冻云时, 他勒马于潼关前。
  这座雄关横亘于黄河与秦岭间, 将关中与中原一分为二,城墙在晨光下泛着青黑冷光。在驿站系统因战乱而陷入混乱时, 萧道陵的速度超越了他自己发出的敕令。
  “开门!”
  守关校尉魂飞魄散,大将军亲临!
  城门洞开,萧道陵的战马踏入关城。
  “传我令!后续队伍一到潼关,不必入城,立时出关!”
  关城之内地形狭长, 十万京营若尽数缩于城内,不仅兵力无法展开, 更会因后勤拥塞自乱阵脚。最重要的是, 若听任十五万叛军推至城下,其重型霹雳车与冲车将直接威胁关门。他要利用潼关前狭窄的走廊地带人为构筑缓冲。
  他翻身下马, 甲胄上的冰凌簌簌坠地。他大步踏上通往城楼的马道, 每一步都因疲惫而沉重。他身着在风雪中冻硬的铠甲, 立于最高处的望楼。寒风自关外涌入, 卷起他的黑色大氅。他在猎猎风中,俯瞰着关外走势陡峭的雪原。
  “以我帅帐为中军, 出关十里下寨!”“左军、右军各领一万, 依托秦岭支脉与黄河古道之势,构筑坚垒,互为犄角!”“重步兵营前出五里, 挖掘壕沟,遍设鹿角,三日内筑起第一道防线!”“所有霹雳车、床弩,尽数推上关城!所有滚木礌石,堆满女墙!”
  一道道军令发出。
  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场盛大的防守,他想。
  京营主力在随后两日陆续抵达。疲惫的士兵们本以为可以入关休整,却被早已等候在关口的督战队按营头强行分流。萧道陵深知冻土难破,命先锋营先行在预定防线上点燃油脂枯草,以火御寒,以温软土。各部兵马采取三分轮替,三分之一入关进食热汤并在城根下抓紧休整两个时辰,三分之二在冰天雪地中轮番挥镐。将士们没有抱怨,只有服从,因为发出军令的铁铸身影已两日未离开城楼。
  萧道陵亲眼看着第一道壕沟在温热的冻土上挖开,看着第一座营寨拔地而起,看着数以万计的大军在关前走廊布下铁阵。他要把十万京营变成关城的活盾,通过层层阻滞消耗,使叛军每推进一里都要付出万人的代价,丧失攻城锐气。
  他望向东方。
  那里,十五万大军的烟尘已逼近。
  桓氏叛军的先锋斥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出现在地平线。他们起初只是三五成群远远窥探,当看清关前走廊的无数壕沟与鹿角以及迎风招展的大将军帅旗时,所有斥候都勒住了马。本该缩在城墙后的京营主力竟已反客为主,萧道陵本人到了!
  三日后,桓氏叛军主力抵达。
  十五万大军,没有二十万,仍是一个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的数字。由于潼关前地形收狭,这支庞然大物无法齐头并进,只能沿着狭窄的高塬层层堆叠,锋芒直抵城下,尾翼尚在十里外的烟尘中。军阵在有限的空地上层层压实,大地颤抖。
  军阵的最前方是桓氏经营百年的私兵,他们甲胄精良,面容悍勇,眼中闪烁着对家主的狂热效忠。其后是来自司、豫、兖三州的府兵,他们被清君侧的大义裹挟,带着对国贼的愤怒,杀气腾腾。
  桓彰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出。
  他停在距离京营第一道壕沟一箭之地,抬头望向数里外的雄关。
  风雪弥漫,叔侄二人隔着千军万马与漫长的雪原遥遥对望。
  桓彰的胸膛剧烈起伏,弑父的疯狂、对早逝兄长的复杂情感、遭遇子侄背叛的愤怒、即将踏平一切的狂傲,尽数涌上心头。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天子手敕。“萧道陵——!”他发出震彻战场的咆哮。身侧百名亲卫随即齐声呐喊,将这咆哮声推向关城,“你挟持天子,把持朝堂,图谋不轨!我奉诏清君侧,诛国贼!”
  城楼上,萧道陵的身影一动不动,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桓彰放下手敕,悲愤道:“我教你桓氏弓马!我看着你长大!我桓氏百年基业倾尽所有,才有了今日之你!”
  他拔出佩剑,剑指潼关,“全军——”
  他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等萧道陵的回应。
  等待的时候,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兄长的脸庞。
  兄长的死源于一场意外,但其本身并非意外。
  那一年,年轻的桓彰被慌乱的人群裹挟着,耳边是凄厉的蛮语喊杀和刀刃劈开骨肉的闷响。在燃烧的营帐与奔突的人马缝隙里,他扭过头,看见了真相。
  父亲的坐骑瘫在地上,腹部插着箭矢。兄长急切倾身,伸手欲拉父亲上马,却见父亲左手攥住马缰,右手抓住兄长的铠甲束带猛然向下一拉。
  兄长被拽下马背,踉跄两步才站稳,神情茫然,猝不及防。
  父亲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兄长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桓彰看见兄长垂下了眼睛。
  一片混乱中,桓彰高喊“兄长”,撕心裂肺。兄长看到了他,神情迅速切换为关切、催促、未尽之言……最后,兄长试图挤出一个离别的笑,但那笑容还没成形就碎了,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走。
  接着,兄长转身,横矛,迎向追兵。
  桓彰的胃在那一刻剧烈翻搅。他明白了,这不是心甘情愿的牺牲,这是一个好儿子和好兄长在绝望中履行最后的职责。兄长也会害怕,也会不甘,但他依然平静走向了死亡。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慷慨赴死,而是一个人带着所有的恐惧与眷恋,依然走完了别人为他选定的死路。父亲夺走的不仅是马,更是兄长作为一个人在临终前的颤抖。而桓彰,将用余生记住兄长的颤抖,和那个没能成形的笑。
  此刻,桓彰在等萧道陵的回应。只要这个侄儿有一丝悔过,他就不想骨肉相残。他杀死父亲,也算是为兄长报了仇,他并不愿意看到兄长的血脉也走向颤抖与死亡。
  然而,萧道陵没有。
  城楼上,萧道陵平静抬起了手。
  没有颤抖。
  他只是抬起了手,接着挥下。
  “咚——!”
  回应桓彰的,是京营战阵中代表全军进入战位、死守不退的巨型战鼓擂响。
  “咚——!咚——!咚——!”
  这是萧道陵的回应,这是他的战书。
  京营的鼓声沉闷、压抑,如同大地的心跳。
  “杀——!”
  桓彰在失望中被鼓声激怒,他没有期待了。
  “全军总攻!荡平潼关!”
  “呜——呜——呜——”桓氏叛军号角吹响。
  十五万大军的军阵沸腾,“清君侧!诛国贼!”“杀!杀!杀!”
  叛军前锋如同决堤的黑潮发出震天嘶吼,向着京营在关前布下的第一道防线疯狂冲击。那是由壕沟与鹿角组成的死亡地带,大地在哀嚎。
  城楼上,萧道陵走到望楼前沿,那里架着一面巨型战鼓。
  他扔掉大氅,抓起鼓槌。
  “咚——!”他擂响了属于大将军的第一声战鼓。这一声比京营阵中所有的鼓声都要沉重响亮,作为总信号,引燃了关前延绵五里的指挥旗火。
  “放箭——!”
  “嗡——!”布置在第一道防线后方营寨中的数万张强弩同时绷紧继而松开,配合着城楼上床弩投射出的巨矢,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密不透风的黑色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腾空而起,遮蔽了灰白色的天空,狠狠扎进奔涌的叛军潮水。
  “噗!噗噗噗——!”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汇成一片。冲在前排的叛军士兵成片倒下,中箭的士兵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身后人潮踏成肉泥。
  “冲过去!冲过去就是胜利!”
  叛军的督战队在后方疯狂挥刀,斩杀着任何试图后退的士兵。
  死亡的威胁被更可怕的死亡驱赶。叛军踩着同袍的尸体终于冲破了箭雨的封锁,撞上了壕沟与鹿角。“填!给老子填平它!”没有工具,就用人填。
  第一批士兵惨叫着跌入布满尖桩的壕沟,瞬间被刺穿。第二批士兵扛着木板搭桥,被京营军阵射出的弩箭钉死在壕沟。
  城楼上,萧道陵的鼓声始终未乱。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