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王女青直入正题,“臣于荆州时,已上奏章。其一,臣既总戎务,不敢不周知天下军实。请敕下有司,容大司马府咨问京畿防务、兵员武备、粮草大略,以备筹划。其二,臣请陛下恩准,复原中领军章阚之职,整肃禁军事宜,共固根本。”
  她话音落下,萧道陵不置可否,幼帝重归睡梦,殿内小声议论渐起。
  吏部尚书魏笠出列,“启禀大司马,章将军当日上疏自陈才德有亏,恳请避位。陛下温诏慰留,章将军感激涕零,然再表固辞。陛下惜才,犹未即许,直至其三疏陈请,情词哀切,方始恻然允之,并厚加赏赉。此为朝廷成全臣节之典,今若无端复位,恐天下疑陛下前旨之轻,使礼制徒设,去就失序。此非安定之举,伏惟圣裁。”
  五兵曹郎官紧随其后,言辞更为谨慎,“再禀大司马。中领军总统禁旅,权重京畿,其人选去就,关乎社稷安危。前番章将军既已上表辞阙,纵有功劳,亦当徐徐图之,以示朝廷慎重于枢机之职。若立谈之间,去而复还,恐非所以慎守神器、稳众心也。”
  王女青立于大殿正中,不怒而威。
  群臣不敢多言,等待萧道陵发话。
  萧道陵以眼神示意内侍唤醒幼帝,面向御座道:“陛下,大司马劳苦功高,其于荆州所上奏请,关于增设大司马府属官、调拨南线军需冬衣等数事,臣以为皆是正理,为国为军,理当恩准。”
  幼帝道:“大司马劳苦功高,准。”
  萧道陵话锋一转,“陛下,大司马为国举贤,其心可鉴。然则中领军一职,干系过巨,章阚前番自劾求去,朝野皆知,骤然起复,于礼制未安,于观瞻有碍。臣愚见,不若暂授散骑常侍之职,既彰其功,亦全其体,待日后有功于国,再议枢机。”
  幼帝道:“便依大将军所言。”
  方才还小心翼翼的朝臣们如释重负,立刻纷纷应和。
  “大将军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意料中的结果。
  王女青垂下眼帘,“臣,谢陛下隆恩。”
  已时末
  退朝后,王女青径直前往太尉卫逵的府邸。
  太尉府门庭深阔,石兽静默,依稀可见鼎盛时的气象。如今,往来的车马稀疏了许多。绕过影壁,正堂廊柱上,一道道未曾彻底剥落的素白痕迹刺入眼帘。那是永都之变与北境战事中,卫氏数位郎君接连战殁后层层覆盖留下的印记。
  浓郁的药草气萦绕在暖阁内。
  卫逵半靠在榻上,身形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那时抚须微笑、声若洪钟的老太尉,如今被一阵阵咳嗽攫住。他见到王女青,挥手止住长子卫临的搀扶,自己撑着榻沿缓缓坐直,脊梁依旧笔挺,却透出力不从心的僵滞。
  王女青快步上前,先向卫逵深深一礼,随即转向卫临,恭敬道:“表舅。”
  卫临颔首。
  他一条腿在北境重伤,行动已离不开长杖。但即便如此,他也仍在父亲榻前亲自侍奉汤药。见到王女青,他眼神掠过深切的悲伤,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杵杖退出暖阁,泪水滑落坚毅脸庞,在寒风中站立了一会儿,慢慢往祠堂去了。那里供奉着卫氏儿郎们的牌位,包括他牺牲在沙城的小儿子卫璨。
  还有一块牌位,是卫氏供奉章皇后的。
  寒风穿过祠堂,拂过寂静的牌位。卫临阖上眼,想起了当年。
  暖阁内,王女青给老太尉抚背顺气。
  “青青,”卫逵带着咳后的喘息,“你回来的姿态不对。”
  老太尉语重心长,“你需明白,你与道陵并非敌人。卫家子弟的血可以为国流,不能因朝堂争端而流。舅祖还有一口气,就不许你们内斗。”
  王女青垂下眼帘,“舅祖教诲,青青不敢忘。”
  酉时末
  从太尉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彤云密布,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
  王女青命车驾转向,去了城西章阚的府邸。昔日位高权重的中领军如今赋闲在家,门前冷落。
  王女青被侍从引入院落,见章阚两鬓染霜,一身劲装,在落雪中独自演练刀法。刀风凌厉,眉宇间难掩郁结。
  章阚听到动静,收势归鞘,“拜见大司马。”
  “舅舅不必多礼。”王女青走上前,“我刚从太尉府过来。舅祖病中言及往事,心中颇有悔意,直言永都之变,舅舅已尽全力,他当初责难太过。”
  章阚的面色微微一变。
  王女青道:“今日朝会上,我恳请陛下恢复舅舅中领军之职。”
  章阚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但大将军以为,此事关乎朝廷礼制,不宜操切。他的意思是,眼下暂授散骑常侍之职,待您日后有功于国,再议枢机。”
  章阚何等人物,瞬间品出了“暂授”与“再议”的分量。虽是闲职,却也是重返朝堂的台阶。有了这一步,才会有下一步。
  “皇后去世不足一载,”王女青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拉回,“如今冰层之下,裂痕已生。我恐大变不远。值此之际,请舅舅暂且涵养心气,珍重此身。他日若社稷倾危,青青仍需舅舅出山,力挽狂澜。”
  章阚眼中灰败之气渐消,沉声道:“静候驱策。”
  翌日
  王女青并未上朝。她一身素服,轻车简从出了永都城,前往北山皇陵。
  冬日的北山,苍松覆雪,皇陵静卧其间。
  长长的神道在雪中延伸,两侧石象石马肃穆而立。寒风过处,唯有她一行人的马蹄声与车辕碾过积雪的声响。
  陵寝依山而建,汉白玉的殿阶与栏杆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光泽。帝后合葬的玄宫之前,宽阔的祭台与周遭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片雪。
  王女青亲手将祭品置于祭台。
  她点燃三炷线香,执于手中,面向巨大的石碑屈膝跪下,深深叩拜。
  “陛下,皇后。”她在心中默念,“父亲,母亲。”
  青烟袅袅升起,尚未萦绕片刻,便被凛冽的山风吹散。
  她静立良久,风雪拂动她素色的衣袍。
  巨大的石碑冰冷沉默。
  石碑后,深埋于山腹中的,是她血脉的源头。
  她想起父亲一代雄主、文武兼资、光耀绝世的一生,又想起母亲对她和萧道陵石破天惊的临终托付——
  “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
  “彼时,你们不可拘泥,当以手中兵符,胸中韬略,挺身而出,承继陛下与我未竟之志,涤荡乾坤,再定社稷!”
  “若真到那一步,你们能担起这江山之重,便自行取之!”
  “记住,这才是对陛下,对我,最大的忠诚!”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踩踏积雪的声响。
  一个披着深灰大氅的熟悉身影出现在身侧,是大监海寿。
  海寿没有看她,只与她一同望向巨大的陵寝。
  良久,王女青叹了一口气,““海叔,我回来了。”
  “我不心疼你。”海寿道,“你自己说的,陛下在你这个年纪,已定鼎神武门,昭阳殿易主。只是今夏,你言司马氏乃国之痈疽。如今,你灭了司马氏?”他嘲讽着,“好一个以大局为重,顺从自己的心意。你当真是认父母,识好歹。”
  “正是如此。”王女青说,“我问心无悔。”
  “早知你会这样。”
  海寿哼了一声,话题突兀一转,“但你穿得太少了,赶紧随我回去。”
  不等王女青回应,他又道,“桓渊那小子,近日给我送了不少东西,辽东的皮毛,高句丽的老参,还有三韩的果下马,吵得我头痛。他这算是过了明路?”
  王女青眉头蹙起,“何谓明路?海叔莫要说笑。”
  “我何曾说笑?”海寿反问,一脸严肃。
  “我今日有要事,不说这些。”
  王女青不欲就桓渊一事多言,正色道:“内侍卫,可否尽数调拨给我?”
  “你要做什么?”海寿问。
  “我在荆州遇刺,此番归来,恐也不太平。飞骑动静太大,我需要内侍卫。”
  “何人如此猖狂?”海寿瞬间起了杀意。
  “龙亢桓充。”
  “老匹夫!我着人杀他了事。”
  “不可,我自有计较。您过几日,让内侍卫督将来见我便是。”
  海寿看了她片刻,终是松口,“允了。”
  “我还有事,今日无法陪您。”王女青言罢,转身欲离去。
  “稍等。”海寿叫住她,“你衣裳穿得少,人也带得少。我加派护卫送你一程。”
  他抬头看向阴沉的天色,又望向远处黝黑的山林,语重心长道:“附近不太安宁,近来有猛虎出没。天色已晚,你路上务必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