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王女青点头,继而问道:“阿渊曾向我暗示,你我之间,或有血缘天堑。”
  见萧道陵不语,她接着道:“此事真伪,不仅关乎你我私人,更牵涉国本正统,乃至桓氏异动根源。此事,你务必给我答案。有,或是没有?”
  图穷匕见。
  萧道陵沉默许久。
  他移开视线,艰难答道:“并无。”
  王女青追问:“既无血缘天堑,你身为大将军,总领军政。我亦是大司马,且为李氏皇族唯一正统。你我联手,本可稳定大梁,成一代佳话。为何你始终与我若即若离,甚至多番掣肘?是因桓氏?因他们视你为先太子一脉,欲借你复辟?还是因我与司马郎君以及阿渊的牵扯让你无法信任?抑或,在你眼中,我终究只是个荒唐女郎,需你约束、引导,甚至可为大局牺牲?”
  她话锋一转,“丘林勒被我遣返,因其对我出言不逊,屡屡扰我心神。”她看着萧道陵,“你应该知道此事,否则你不会将内直虎贲全部撤走。就像你也知道,我与司马郎君以及阿渊的牵扯。”
  “但你事事皆知,何以能忍下!”
  “你的大局,究竟是什么?”
  “我在你的大局中,又居于何位?”
  连发数问,逼得萧道陵转回视线。
  他眼中是无尽的复杂与痛楚,却无半分退让。
  “青青,桓氏反心已现,不容姑息。我不可能站桓氏!至于你……”他稍顿,“你行事果决,已有陛下之风。然则,过刚易折。荆州之胜,亦是险胜。司马复与桓渊皆非易与之辈,你与他们周旋,无异与虎谋皮。”
  “我素来行事求稳,步步为营,固本清源。你则爱行险,大刀阔斧,不破不立。真人曾言,你身负气运神通,终将超越于我。但我必须确保,在你真正拥有驾驭天下的能力之前,大梁的根基不会因你的破而动摇!”
  王女青听得下颌紧绷,怒道:
  “所以,你是要收我兵权,圈禁于我?你休想!你也未免太过自负。天下非一人可定,我不求你认可我超越你,但你我为何不能同行,不能并肩!”
  “青青,我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萧道陵的声音带着宿命般的沉重,“我的使命,只有那么久。在此之前,我必须恪尽职守,护好陛下托付的江山,和你。”
  “你又说这种话!我自小便不爱听!”
  王女青站起身,打断他。
  她愤怒凝视他,“我明白了。在我证明自己拥有足够的能力和稳重之前,你不会信任我,不会与我并肩。你的守护,便是掣肘。”
  她又道:“但你知道,陛下与皇后爱我,不如我意时,我也敢对他们说,我无父无母!我之大逆不道、无情无义,你应十分了解。我自小便不是甘于被安排之人。今日你既已明示,我受教。”
  萧道陵无言以对。
  许久,他才低声道:“……保重。”
  王女青没有再回应。
  萧道陵在她身后站了许久。
  最终,他转身,无声离开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王女青没有回头。
  帐外,萧道陵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出了行营。
  风雪迎面而来,瞬间席卷了他。
  他没有走向侍卫备好的马匹,只是迎着风雪,向着永都的方向,孤独地走着。
  那三步之遥的距离,此刻已成天堑。
  “你误会了,青青。”
  他在风雪的呼啸中自语,“你以为我是求稳,以为我掣肘你。”
  萧道陵停下脚步,任凭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我真正的敌人,是我那荣耀百年,反心昭然的家族。我的祖父欲杀你,我的叔父欲利用你。他们才是我必须清除的大梁根基之患。”
  “你要我如何与你并肩?”他痛苦地闭上眼,“难道要我牵起你的手,对你说:青青随我来,我们一起,去杀我的祖父,我们一起,去屠戮我的宗族。”
  “我与桓渊不同,”他胸口剧烈起伏,“我是我族人献祭生命,付出血泪培养长大,是我族人百年期望所托!我所代表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建立在我族人的百年奋斗、百年挣扎与百年罪孽之上!”
  “而今,我必须舍弃他们,清算他们,这是我的原罪。我必须亲手了结一切,而清算的第一步,就是毁灭我所代表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舍弃并杀死我自己!”
  “你的道是不破不立,是驰骋于阳光之下,开创万世太平。”
  “我的道,是行于影中,是背负着我的罪孽,为你斩断世间最黑暗的桎梏。在你真正拥有驾驭天下的能力之前,我必须守护你。”
  他睁开眼,眼中的痛楚化为决然。
  “守护你,不被我的家族吞噬。”
  “守护你,不被我肮脏的使命沾染。”
  “你所见的掣肘,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守护。”
  “所以,青青,”他回望身后灯火通明的行营,“等我走完这段路……”
  他不再停留,返回侍卫备马处,翻身上马。
  骏马在风雪中发出长嘶。
  他猛抖缰绳,策马奔向了永都的沉沉黑夜。
  第74章 龙入潜滩
  时值初冬, 晨光刺破江雾,露出建康城巍峨的轮廓。
  城外新亭故垒,一场决定江东命运的宴会已然陈设。
  北岸,司马氏带来的五千玄甲锐士自战船列阵至岸边, 威压扑面。
  南岸, 华盖云集, 裘衣高冠,一派世家气象。
  琅琊王氏家主王琰、陈郡谢氏家主谢韫端坐首席, 吴郡朱氏、会稽虞氏等十余家江东顶级门阀的家主与继承人分列左右。众人执麈尾,抚琴瑟,俨然一场清谈盛会的架势。江风卷起宽大袖袍,谈笑间尽显名士风范。
  太子李琮坐于主位,历经变故的面容沉静如水。他是司马氏南下的法统旗帜, 在座众人无不以礼相待。
  三朝元老司马寓端坐太子左侧,垂眸静坐如老僧入定。这位历经永都之变而屹立不倒的巨擘, 虽不言不语, 却自然成为整场宴会的核心。其长子司马楙侍立一旁,举止恭谨, 以传统孝道彰显司马氏门风。
  司马复居于太子右侧。他骨相清贵, 气度雍容, 原是江东推崇备至的风姿, 眉宇间却是执掌数万大军转战山河沉淀出的威重。他静坐于此,似强龙盘踞, 与清谈场上的虚浮名士有着云泥之别。名动江东的千金姬在他身后侍立, 此刻身着普通侍女服饰,恭谨地捧着酒壶,昭示着这位年轻的雄主绝不会为私欲所困。
  酒过三巡, 江风渐寒,席间和风细雨的闲谈渐渐止歇。
  陈郡谢韫把玩着手中玉樽,面上笑意温煦,“太子殿下监国抚军,威仪日重。只是不知,未来若承继大统,这告天、祭祖诸般大礼,是依永都旧制,还是另定新章?”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此问关乎法统承继,轻飘飘一句,重逾千钧。
  吴郡朱氏的家主抚案接口,声如洪钟,“江东儿郎素来骁勇,如今王师南来,正缺一支强军卫戍地方。若能设江东行台,总揽军事,授以相应名位,必能更快安定人心。”
  朱氏所求,乃是实实在在的兵权与名分。
  不待司马氏回应,会稽虞氏的代表已是愁苦长叹,“诸位明公在上,非是我等推诿,实是江东自去岁以来困于天灾,府库早已空虚,百姓亟待休养。却不知日后于钱粮度支上,有何良策以解倒悬?”
  言毕,以袖拭目,状极恳切。
  这三问,分别叩向法统、权位与财赋,步步为营,试探着北方强龙的底线。
  待到余音散尽,琅琊王氏的家主王琰缓缓抬眼,目光落于司马复身上,唇角含着温文浅笑,抛出杀招。
  “司马将军年少英武,威震南北。今日得见,更信名下无虚。老夫膝下有一小女,粗通文墨,尚明礼训。不知我琅琊王氏,可否高攀贵府,共结朱陈之好?”
  话音甫落,偌大的新亭故垒再次静默下来,只闻江涛拍岸。
  方才关乎法统、兵权与钱粮的诘问,虽尖锐,终究是朝堂公器。而此刻这温文的联姻之请,直指司马复本人,关乎血脉延续与权力传承。
  席间所有目光,此刻已从王琰身上移开,尽数汇于司马复雍容沉静的面庞。所有人的心神,皆系于他下一刻的回应。
  司马复眉头微蹙,刚要开口——
  “呵。”一声轻笑从主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