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王女青道:“陛下尊相国为师为父,我不敢不敬。只是,我用桓氏,亦是与虎谋皮。但看相国是否信我,与我同行,与陛下同行。”
  稍晚,王女青起身告辞。
  空气滞重闷热,司马复跟在她身后。
  当二人走出重兵把守的静思院,来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时,天色在瞬息间暗沉下来。一阵狂风骤起卷过庭院,撕扯庭中芭蕉叶,将廊下帷幔吹得猎猎作响。刚刚还不知疲倦的蝉鸣已然噤声,沉闷雷鸣从天边滚滚而来。
  光线昏昧,暮气不详,又一场雷雨即将来临。
  “这便要走了?”
  司马复抢先一步,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背对昏暗的天光,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方才在堂内,当父亲说出曾欲将他抛弃时,他分明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他聪明绝顶,瞬间做出了判断:她足够强大,可以无视万千甲兵,但她无法无视一个被至亲遗弃的灵魂。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也是孤儿。
  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抓住。
  王女青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是,已与相国谈完了。”
  司马复盯着她,声音恳切:“青青不必与虎谋皮,我与你同行。”
  “此事与郎君无关。”
  “我如今才是司马氏家主,怎会与我无关?”
  他并没有被冷淡击退,反而向前逼近,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暧昧的界限内,“除非,青青有意让我置身事外。”他捕捉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赌她在这一刻无法对他硬起心肠,“青青,你对我心软了。”
  王女青不语,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无声的退让给了他巨大的鼓舞。一瞬间,积压已久的情愫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克制与礼教。君子端方,徐徐图之,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虚伪。
  他不再等待回答,径直伸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坚硬的胸甲撞上她的身体。他按住她的后颈,不让她退开。
  怀中人的身躯温软真实,带着淡淡的药香。这气息让他头皮发麻,心神激荡。这就是情动吗?这就是爱欲吗?竟让他这般失控,渴望将时间就此掐断。
  他心中还在计算如何留人,身体却先一步投降。
  原来,想要把一个人揉进身体里,并非诗意的修辞。
  “青青你看,”他的声音在她发间响起,微微发颤,“我原本不想姓司马,想随母亲姓桓。但如今,这个愿望也不成了。我的父族母族,都是虎狼。”
  他在示弱,他在撒谎,他在用真诚编织谎言。
  这很可耻,但为了能让她停留,他还可以更可耻一点。
  王女青任由他抱着,在他怀中没有挣扎,声音却清醒得近乎残忍,“但我并不会是郎君的出路,因为我也是虎狼。郎君出淤泥而不染,欲自救于心,只能走好自己的路。这是我对郎君最大的祝福。”
  “我母生下我便离我而去,我父也曾想抛弃我。”司马复的怀抱骤然收紧,“我最怕听到诀别,但总能轻易听出诀别之意。青青,你不要这样对我。”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同时又用最强硬的姿势禁锢她。
  王女青冷静依旧,“如能活着,谁也不会自寻死路。郎君勿要担心,还望珍重。”
  “珍重”二字,让司马复眼底泛红,手臂猛地收紧。
  他上下锁住她的腰背,力道大得快要勒断她的肋骨。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贪婪的凡人,哪怕是利用她的同情,他也要把她强留在怀里多一刻。
  王女青微微蹙眉,“郎君,夏日衫薄,你弄疼我了。我要走了。”
  这话入耳,恍若惊雷。
  司马复自认算无遗策,头脑竟在一瞬间空白。
  他于男女之事上一张白纸,哪里听得出弦外之音。
  他只觉“衫薄”二字,带着令人羞煞的旖旎,直直撞进心口。从未有过的亲密与僭越让他面皮发烫,耳根如遭火灼。
  而“你弄疼我了”,更让他生出愧悔。他自诩名门雅量,行止有度,此刻低头看去,却觉得自己宛如不知轻重的村夫莽汉。
  他根本没有去深想这些话背后的锋机,只当是自己情难自禁,满腔无处安放的爱意化作了蛮力,真的伤了世间最珍贵的琉璃。
  就在此时,蓄积已久的风雨猛然降临。
  狂风灌入回廊,将帷幔掀得狂舞乱飞。豆大的雨点砸下,在青石板上溅开无数水花。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片刻后,炸雷在头顶滚过,巨响震耳欲聋。
  狂风骤雨中,司马复的手臂虽因“弄疼”而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却仍不肯放开一怀的温软。他低头凝视怀中人,清贵自持的眼中透出湿漉漉的痴意。
  此刻天地晦暗,礼法崩坏。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既怕伤了她,又怕一松手她便化作云烟散了。患得患失的煎熬比杀伐决断更折磨人。欲望蠢蠢欲动,既然已弄疼了她,何妨再荒唐一些?
  一念既起,如野草疯长。
  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
  他脑中轰鸣之声,盖过了漫天雷雨。
  王女青迎着他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一切。
  “不可以,郎君。我心有所属。”
  第35章 虎符赌心
  夏季的雷雨,本该来得快也去得快。
  司马复将王女青送回客房时,雨势稍歇,只余细丝在廊下斜斜飘落。
  他说:“雨势将歇,待彻底停了,我再送青青。”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方才那句“我心有所属”,旁人听了或许会羞愤退却,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挫败感。他很清楚她心有所属之人是谁,但她越这样说,他就越觉得自己有赢面。毕竟,她和萧道陵青梅竹马,如果能成,早就成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风势再起,雨点又噼啪地砸在瓦上,庭院中的芭蕉被风雨打得狼狈不堪。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庭中积水渐深。侍从浑身湿透从外面进来,“启禀郎君,城外两处低谷已被山洪淹没,另有一处坡地泥土松垮,恐有滑坡之险,今日无法通行。”
  司马复看向王女青,神色坦荡关切。
  “青青,路途凶险,不如明日再行。”
  晚膳摆在了客房内。王女青并未拒绝这份安排。她一夜未眠,又与司马寓进行了耗尽心神的交锋,此刻确实显出几分疲态。
  饭后,雨势丝毫不见减弱。两人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听着窗外不绝的雨声。屋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昨日开始,我便没看见丘林勒。”
  王女青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慵懒。
  “韩小郎将丘林将军招待得很好。”司马复执壶为她添茶,动作行云流水,袖口带着沉水香气,“明日启程,他自会出现。”
  王女青单手支颐,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为何丘林勒说,资善院中曾对郎君有所冒犯?昔日资善院由我麾下羽林郎巡逻守卫,郎君如何会在那里与他相遇?”
  司马复温和一笑,并不回避她的目光,“这便要问大将军了。”
  “我大略知道了,但我当时以为……不提了。”
  “当时是何时?”司马复顺势追问。
  他喜欢她此刻的状态。她卸下了大都督的硬壳,像收爪休憩的猫,虽有警惕,却也许可了他的靠近。
  “郎君在明德殿听讲经义,我送太子返回,离开时,记起曾闻郎君生得极好,一时好奇,便在侧门的屏风后驻足了片刻。”王女青半真半假说道。
  司马复心中一动。
  “我对青青,彼时一见忘忧,只觉得青青美貌直击我心,从此不能忘怀。”他语调温柔,“未知那时青青对我,是否也如此?”
  作为闻名永都的凤凰儿,他深知自己的皮囊与风骨是世人梦寐以求。“我依稀记得殿中憋闷,博士所讲经义于我而言不过是开蒙之物,我便开了半扇窗透气。我不敢自诩仪容,然当日凭窗赏雪或有几分闲逸之姿,唐突了青青的目光否?”
  王女青看着他,并不否认他的风采,只淡淡道:“郎君神人之貌,闻名永都。只是,太子那时居于首席,坐姿端正。而郎君,实是过于闲逸了。”她顿了顿,“我在道观长大,自小担任诵经首席,后来又长期军旅生活,故而一向崇尚庄严威武。”
  司马复听出了言外之意,心下一沉。她是在告诉他,她的审美、习惯和灵魂,都在萧道陵身上。他所谓的魏晋风流,在她眼中不过是缺乏定力的散漫。
  此时,王女青话锋一转,目光柔和了几分,“但郎君今日亦是庄严威武。我去见相国,心中忐忑,郎君一路护着我,甚至为我冲撞相国,我是感激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这句话及时安抚了司马复。
  他看着她勉强支撑的坐姿,心中涌起怜惜。
  他起身,到窗边感受湿润的凉风,随后眼神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