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司马复道:“我司马氏没有蠢人。韩小郎你今日所见,皆是相国乐见。”
  韩雍了然,却仍有忧色:“可你二叔与你堂弟,当真不想你死?”
  司马复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可万一哪日,他们真要动手?”韩雍担心道。
  “韩小郎,”司马复转头看他,“你本是太尉府上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在我身边耳濡目染,沾染了许多坏习气,这非我所愿。我不会在你面前做阴诡之事了。”
  韩雍急道:“无妨!精彩得紧!”
  司马复道:“阴诡之事,自有旁人替我做。譬如相国,譬如大都督。我相信,她恨不得我司马氏死绝。即使时局不允,她也必然乐意由我递上几颗司马氏的头颅,供她先行泄愤。”
  韩雍道:“此言甚是。但前几日,你我亲赴武关,大都督拒而不见。届时,她会否更乐意见到司马氏内斗死的是你?毕竟如今与她定约的是司马氏,不是你。”
  “相国那边,你也不应过于乐观,你二叔勇冠三军,你们若争执起来,相国未必保你。毕竟是司马氏与大都督定约,不是你。”
  “韩小郎,你不要再说了,听得我一身冷汗。”
  司马复沉吟道:“你我至武关,并未得见大都督之事,万不可为第三人知,尤其相国。务必让他深信,唯有我,才能代表司马氏与大都督周旋。”
  韩雍郑重点头。
  此后沿溪而上,司马复无心说笑,也不再注意营寨状况,心中反复思量着韩雍的话,直至青石观出现在视野。
  到了观前,二人下驴,管家樊兴已在门口等候。他引二人穿过殿宇林立的外院,经由垂花门进入后院,直至内府最深处的两层小楼。
  樊兴留在一楼,司马复与韩雍拾级而上。
  二楼之内,司马寓身着一袭宽大道袍,闭目吐纳,身形缓动。
  司马复与韩雍不敢惊扰,垂手静立。
  韩雍口干舌燥,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案几上的茶盏。司马复一个眼神递过去,他立刻收回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寓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目光在他二人干裂的嘴唇上停留,其后慢条斯理开始煮茶。他将茶饼碾碎,投入釜中,又添了姜片、橘皮与少许盐。
  茶香弥漫开来,司马复与韩雍仍不敢稍动。
  茶煮好了,司马寓提起茶釜,为韩雍斟了一盏。韩雍连忙躬身接过,偷偷瞥向司马复,心中满是同情与紧张。但司马寓仿佛忘了司马复,径直放下了茶釜。
  司马复见状,当机立断,撩袍跪倒,伏地叩首——
  “孙儿错了!”
  司马寓又递了一盏茶给韩雍,这才慢悠悠问道:“你有何错?”
  司马复伏在地上,“孙儿错处甚多,然而其余诸般,皆已将功补过。惟有一件,相国必以为,孙儿罪无可恕。”
  “讲。”
  “相国近期为大事奔波,孙儿亦在外为您办差,彼此仅有书信往来,信中只谈要务。此事,您不主动提及,孙儿亦不敢提,唯恐惹您雷霆之怒,误了大事。”
  “继续。”
  “孙儿于白渠盐场,为救父亲与韩小郎,拖延时间,曾于两军阵前,对敌将言道:先帝与先皇后之崩逝,我司马氏难辞其咎。此言犯了大忌,即便生死之际,孙儿亦不该说。”
  司马寓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韩雍大气不敢出。
  司马复立即叩首:“还请相国息怒!孙儿之意,是我司马氏未能于先帝病危之际力挽狂澜。国贼萧道陵,趁先帝病重,挟持重臣子弟,逼死皇后,另立伪帝!我司马氏护太子周全,反被污为叛逆,实乃千古奇冤!如今伪帝矫诏,遥尊太子为太上皇!他日,我司马氏必将匡扶大梁正统!”
  韩雍目瞪口呆。
  司马寓再次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悠长深远。
  司马复伏在地上,脊背随喘息起伏。
  司马寓道:“你当时所言,必是你心中所想,无须掩饰。”
  司马复一怔,追加辩解:“相国息怒!孙儿当时承认司马氏的罪过,实乃权宜之计!既为保全父亲与韩小郎,亦是伪作坦诚,向左将军示好!孙儿正是利用左将军与萧道陵的嫌隙,才为我司马氏赢得了过冬的宝贵时日!孙儿功大于过!那句话亦未坐实,于相国大事并无大碍!”
  司马寓第三次发出苍老叹息,此次意味更为不明。
  司马复觉得不对,却不知自己说错了哪里,只能继续伏在地上。
  “你,终究格局小了。”
  司马寓终于开口:“你可知,我与陛下分歧何在?可知我司马氏为何北上?可知我司马氏数代人,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所争何物?”
  司马复抬头欲答。
  司马寓道:“不。你以为的,尽是错的!”
  司马复仍欲辩解。
  司马寓打断他道:“暂不谈此事,你自己以后慢慢悟。”
  “当务之急,我对你之偏爱,已令你二叔诸子怨愤于心。你二叔虽无异议,但他两个儿子却未必如此。此事,我不会出面,你自行处置,莫要让我失望。”
  “再有,你以为进汉中入蜀便是活路?汉中官僚豪族,会如何看待我司马氏客军?那蜀王,与我更有杀父之仇。即便此等皆可克服,你那位左将军,会否坐视我司马氏休养生息,而后从容南下?”
  “此中分寸,你须拿捏得当。在我司马氏功成之前,她绝不能在朝中得偿所愿。此事于你,可会太难?若难,我即刻换人,不论是换掉你,还是换掉她。”
  韩雍在旁听得心头发毛,手端不稳茶盏。
  “你那位左将军,”司马寓话锋一转,“是个女郎,与你同岁,陛下还曾想为你二人说合。”
  “孙儿不敢!”司马复立刻道,“孙儿绝无私情!”
  韩雍急忙附和:“我可以作证!此番我二人至武关,大都督未曾亲见。他们若有私情,断不至此!”
  司马复心中暗骂:韩永熙你这蠢物!
  司马寓却不理会,只对司马复道:“莫着急表忠。我且问你,你可曾想过,陛下为何觉得,她的身份配得上我司马氏的嫡长孙?陛下为何又有把握,这桩婚事我会应允?”
  司马复道:“孙儿亦匪夷所思,定是陛下那时病重。不过,想那萧道陵无须虎符便能拿到卫逵兵马,他们在军中实与陛下养子无异。左将军若嫁入我司马氏,陛下也定会赐其公主名号,这有先例可循。”
  “先例?”司马寓道,“一个公主,便是真的,安抚得了我司马氏?”
  “相国这是何意?”
  司马寓却不答,只是不耐,挥手让他离开:“去吧,去外院看看太子。”
  司马复起身,与韩雍一起正欲告退,司马寓却又叫住他。
  “你替司马氏认罪,错了。你不孝,不仁,亦不忠。我司马氏若有罪,你司马复,亦难辞其咎。”司马寓看着他,目光深邃,“孩子,你姓司马,摘不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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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公主,便是真的,安抚得了我司马氏?——司马相国的意思是,需要太子嫁给司马家才行,还要是真太子,不能是李琮这个冒牌货。
  王女青:我不是公主(很遗憾没有正式受封),也不是太子(很遗憾性别不太对),我的正式title是皇储(我自封的)。
  第19章 两处问心
  管家樊兴将司马复与韩雍送出小楼,只说让他们不必着急去太子那边,长途跋涉归来,还是先回住处沐浴休息为好。两人谢过管家关心,回到司马复房中,见案上已备好饭菜,皆是一声不吭,迅速吃完,倒头便睡。
  一觉睡到天黑,司马复先醒了,让人备了热水沐浴。韩雍稍后醒转,也跟着去了。雾气蒸腾,他一时没看清司马复的神情,却也知道挚友仍在为白日之事难过。
  他正想安慰,司马复却伸手将一盘点心递了过来。他正好腹中又饿,便接过来默默吃了。一趟武关风雪之行,路途艰险,又要与人斗智斗勇,尤其回来还第一时间见了司马寓,两人实在是身心俱疲。
  沐浴已毕,再次吃饱,两人回到房中。屋内炭火烧得旺,炉架上搁着几粒金橘,烘烤出清甜暖和的气味。
  韩雍躺回榻上,只觉筋骨舒泰,不想动弹,听见司马复道:“永熙,过几日再去武关,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留在这里陪你父母兄嫂。你的身体要养一阵子,别跟着我跑生病了,太尉会伤心的。”
  韩雍立刻道:“我今日在相国面前,一时紧张说错了话。但我在武关时,应对尚算得体。那宫扶苏与你不对付,下回见的若还是他,有我在,便于沟通些。”
  他想了想,又道,“但宫扶苏言之凿凿,说大都督近期军务繁忙,断无时间见我们,你又何必再去?你的身体难道就不需要养,你生病了就无人伤心么?”
  他说完便知道说错了话,只得解释道:“光禄大夫想是在……忙,不知道我们回来。若他知道,你一定被拉去与他小酌了,又要被唠唠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