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但是到了傍晚,韩雍都没回来。
  司马复想着他与家人团聚的高兴样子,倒也不怪他食言。
  想着相国已将太尉顺利“接到”此地,那么其他人也应当陆续到了,司马复便趁着天没完全黑,重走了一回入观的道路,发现三清殿、钟鼓楼等前院建筑群保持着道观原貌,两侧层层叠叠的厢房与跨院,便暂时安置着这些重要客人。而一道高墙将道观隔为前后两进,穿过一道垂花门才是后院,继而内府。
  这里独立于主建筑群之外,与后山峭壁相连,仅有一条复道长廊与中庭相通。他与父亲司马楙被安置于此处的两个房间,房间并不相连,而是隔着一些距离对望。在内府最深处,还有一座两层小楼,外松内紧,戒备森严,想来便是相国自己的居所。
  司马复立于楼前,念及相国以年迈之躯,日日攀爬此楼,不禁心生莞尔。
  然而笑意方起,便转为一声叹息。想那宣武帝,英雄一世,终究盛年而逝,而相国这般枭雄,却能老而不死成贼。英雄易逝,枭雄长存,造化弄人。
  他回到自己房间,路上仔细观察,发现入夜后,周边守卫加强了。甲士巡行的步履声隐约可闻,章法森严不输禁中宿卫,却又隔着恰当的距离,不扰清静。
  推开门,房内案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昏黄的光晕将床边墙上斑驳的道教壁画映照得幽深。他在案前坐下,仔细端详这幅壁画,与画中神女。
  灯火摇曳,壁画上景象无声,他却感到风雷贯耳。那居中的神女,面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一双眼睛总像是威严审视着自己。她身后,一群难辨雌雄的高大侍从肃立于阴影。这描绘的哪里是什么道教经典,分明就是——
  不,这就是道教经典,鼎鼎大名的女青鬼律。
  只不过,画中神女不论名字还是长相,都凑巧和王女青一模一样。
  不,王女青的名字就是照着这部道教经典取的!
  但为何连样貌都如此相像?举国的道教画师都是崇玄观出身么?
  司马复实在不想晚上还为国家大事耗费心神,更不想做战刀砍头的噩梦,猛地起身,在屋里一阵乱翻,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便出屋请来守卫,让速速刮掉墙面。
  司马楙被惊动,过来他的房间。此时壁画还未尽毁,他一个箭步拦在前面。司马楙却仿佛已经清楚一切,那神情分明在说:“吾儿之心,为父知矣。”
  司马楙将他强行带到自己房间,按他坐下,取出一壶清酒,给一人倒了一杯。
  “我儿,”司马楙眼圈微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娘去得早,为父对你疏于照料,未曾与你好好说过话。”
  他话锋一转,“那魏笠,夫人亦是早逝,可他与他家小儿魏朗,却是亲密无间。你看那魏朗,身形高大,性情极好,连皇后都赞他‘纯粹质朴,大道至简’。”
  司马楙语气中泛起酸楚,“可皇后对你的评语,却只有一句‘神清骨秀,宛如神人’。我儿确然俊美,但我儿分明还有许多优点,譬如聪慧过人、至情至性、敢作敢当、刚强果决。她为何就不能多赞我儿几句?堂堂皇后,只看少年人皮相,如此肤浅!”
  “父亲,逝者已矣,何必为旧事介怀。”司马复为他斟满酒,“孩儿原以为是外间传言,未曾想确有此评语。但父亲可曾想过,‘纯粹质朴,大道至简’这句话,用于评价一位世家公子,究竟是褒是贬?”
  “孩儿与魏朗同在资善院时,观他倾覆笔砚乃是常事,据闻,他还做过攀爬宫墙为禁军所擒的率性之举。如此想来,皇后评他的八个字,不过是取其简,讳言其拙罢了。皇后之于孩儿,却是据实评判。”
  “非也,我儿有所不知!”司马楙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见中郎将那煞星身边,有个与你身量相仿的高个瘦削少年,可是唤作魏三辅?”
  司马复道:“似乎是这个名,但她平日以字行。”
  司马楙道:“魏三辅便是魏笠长子,魏朗兄长!”
  “魏笠此僚,惯会钻营。他对外宣称,遵亡妻遗愿送长子去修行,实则是将此子送进崇玄观,向陛下表忠,让长子趟出一条血路,给次子铺路。可怜魏家大郎,小小年纪便要在虎狼窝里求活路。一家两子,一荣一枯,唉。”
  “原来如此。”司马复若有所思地点头,“魏尚书此举,确是无情,却也是一条存续之道。不过,我司马家,自有我司马家的章法。”
  他为父亲斟酒,继续说道:“祖父知人善任。父亲您志在山水,相国便予您清闲,不以俗务相扰。而二叔,勇冠三军,便为家族利刃。此番他奔袭百里,雷霆一击,救我等于危难。孩儿所见,非只叔侄之情,更是我司马氏雷厉风行、同舟共济的家风。有此家风在,何愁大事不成?”
  隔墙有耳,这话说得有多虚伪,父子俩心照不宣,对饮一杯。
  司马复又给父亲斟满酒,重启之前的话题:“那便是说,此番南渡,魏氏一族,并不会随相国同行?”
  “我儿果然聪敏,确是如此。相国并未擒住魏笠,亦未能掌控魏朗。听闻龙骧将军自靖安大营回援永都时,便将魏朗一直带在身边,视若子侄,舍命相护。”
  “父亲亲眼所见?”
  “那倒不曾。只是魏家此次,太过扎眼了。”
  司马复皱眉,一时间想到许多事情。
  “孩儿乏了。”他起身告辞。
  司马楙叫住他:“慢着!为父尚有正事未曾与你说。”
  “父亲请讲。”
  司马楙道:“我儿,你要他们铲掉那壁画,是因为那画……你年纪也不小了,早该议亲了,是为父疏忽。”
  “不,父亲,孩儿没有。请父亲相信孩儿。”
  司马楙老泪纵横:“你娘去得早,为父对你疏于照料,不曾与你好好说过话。你若有心仪的女郎,无论是谁家的姑娘,为父都豁出去了。但若是……若是中郎将,为父便是豁出去也无用,叫我儿受苦了。”
  “不,父亲,孩儿没有!请父亲相信孩儿!”
  司马复逃回自己房间时,韩雍已经高高兴兴归来,给他带了许多食物,问他为何命人铲掉墙皮。
  司马复走到床边,看着斑驳的墙壁,此时又觉得壁画可惜了。韩雍好奇,便与他一起观看空无一物的墙壁。
  司马复道:“韩小郎,你可还记得冬至那日,魏三辅缘何骂我竖子?”
  韩雍回忆道:“我记得那时,你说:龙骧将军曾言,与中郎将青梅竹马,待中郎将如何能不好。夫人闻之色变,这才骂你:竖子!污蔑我师兄!”
  司马复道:“这就对了。”
  韩雍道:“你未曾污蔑龙骧将军?”
  司马复道:“韩小郎,你对魏三辅可有倾慕之心?”
  韩雍道:“我年纪尚小,不解风月。但我非常想念阿苍。”
  司马复道:“那畜生有什么好想的。你喜欢,回头我给你十只更好的。”
  韩雍道:“那你为何问我是否倾慕夫人?”
  司马复道:“韩小郎,夫人这个称呼,你以后还是不要提了。恐怕过不了多久,中郎将都要避嫌。”
  韩雍道:“为何?”
  司马复道:“那日在骂我之前,她还曾说:我师兄为了青青,才让我对外自称夫人。所以,韩永熙,你想到了什么?你仔细琢磨。”
  韩雍道:“我……我……我好似明白了!龙骧将军心悦夫人,称她夫人是委婉向她表达情意。夫人其实也对龙骧将军有意,但她不解风情,亦不自信,摸不准龙骧将军所想。这两人郎情妾意,却又隔着张纸,此时最是甜蜜,也最是痛苦。”
  司马复颔首:“不错,继续。”
  韩雍道:“你那日胡诌,言中夫人心里的彷徨与苦楚,她自己却也不愿相信,便只能迁怒于你。而后,青青让她注意对你的态度,在她看来,却等同于青青默认与龙骧将军青梅竹马,她那时必定伤心透了。后来,她对你态度越来越差,几乎是指着你的鼻子说,让你死一边去。”
  司马复道:“韩永熙,你方才还说,你年纪尚小,不解风月,只喜欢狗。”
  韩雍道:“不!此事关乎中郎将,非同小可!”
  司马复道:“为何关乎中郎将便非同小可?你不解风月,你只喜欢狗。”
  韩雍道:“不,虎符!如今萧道陵有了破绽!中郎将可将他一举除之!”
  司马复头痛欲裂:“韩永熙,你刚从她手底下死里逃生,你不要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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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国的道教画师都是崇玄观出身么?——不是。
  但作为大梁的意识形态研究中心,崇玄观负责编写全国的道教教材,插画中的道教女神统一使用了和女神同名的王女青的肖像。
  这件事王女青知道,而且授权时并没有收费,因为玄明说这不属于商业用途。
  对司马复和韩雍关于萧、魏、王三人的感情关系猜测,当事人纷纷表示这俩不去写小说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