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屋内气氛沉寂。韩雍看向司马复,司马复摇头。
  魏夫人道:“今年肯定更盛大!观里为准备仪式忙了许久。我们白日上课,夜里还要挑灯准备庆典。司马郎君是知道的,他有一日凌晨去观里,发现我们都没睡,想必当时吓得不轻。”
  王女青问:“郎君为何会凌晨去观里?”
  韩雍看向司马复。
  司马复面不改色,“彼时在资善院读书,心下烦闷,遂至观中,寻真人开悟。”
  王女青问:“郎君因何烦闷?”
  司马复道:“慕少艾。”
  韩雍一脸震惊。魏夫人一脸鄙夷。
  半晌,韩雍道:“其实是这样的……”
  “不,就是如此。”司马复打断他,“复自幼聪慧,却也因此猜疑阴鸷,冷心冷性。后得遇天赐佳偶,一见倾心,却因心中执念转身离去。如今后知后觉,已无重来可能。”他语气平静,“新年将至,复回望身后,只觉错过良多,方感人生而有命,却也只能埋首前行。也望中郎将,能早日明白此理。”
  王女青道:“这与我有何关系?”
  韩雍道:“他喝多了,胡话。”
  王女青道:“小郎说笑了,此间并无酒水。”
  魏夫人道:“司马郎君,你失了佳偶,自己去边上哭便是,偏要污旁人耳朵。”
  司马复起身,对王女青深深一揖。
  “复,失礼了。但请中郎将此生,时时处处,皆往前看,莫再回望来时路。”
  王女青道:“知道了。如你所愿。”
  凌晨,庖厨里,韩雍趴在饭桌上睡了,魏夫人忙进忙出收拾,司马复弯腰洗碗刷锅。王女青静静依偎炉火坐着。司马复回头,正撞上她的视线。
  “中郎将可是有话要说?”
  王女青道:“我从未想过,司马家的郎君可以洗手做羹汤。我小看郎君了。”
  司马复从灶上取了茶水,递给她一盏,“这些日子,中郎将说了许多话,许多都是不曾为外人道的心绪。复何其有幸。若中郎将仍有郁积,复或可为中郎将稍分忧劳。”
  王女青以茶盏暖手,“你让我向前看。你自己,于将来又是何种打算?”
  司马复望向炉火,反问:“复,可还有将来?”
  王女青也望向炉火:“那便只能,看郎君自己的造化了。”
  第14章 围点打援
  子时刚过。
  院外,阿苍的示警声骤然响起,不再是低鸣,而是急促狂暴的吠叫。
  韩雍从饭桌上惊醒。
  魏夫人身影一闪,疾步回到庖厨。
  司马复起身。
  王女青也站了起来。
  韩雍急道:“为何不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院外,火把的光亮将雪地映得一片橘红,人马喧嚣,将小院围得铁桶一般。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寒风:“郎君!光禄大夫亲至,请郎君随我等回去!”
  光禄大夫司马楙,司马复的父亲。
  又一声高喊紧随其后:“此院已被围住,请郎君携韩小郎速速现身,光禄大夫在此等候!”
  紧接着,一个司马复万分熟悉的声音传来:“复儿,相国有令,命你即刻归来。相国亲口所言,你此次立下首功!为父甚是担忧你的安危。”
  司马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父亲!为何是您亲自来!您为何非要强调“首功”!您为何非要在此诉说担忧!您可知您此刻现身,多说一字便多一重忌讳!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对韩雍道:“你我该向中郎将与法师辞行了。”
  韩雍闻言,看向王女青与魏夫人,眼中满是不忍与眷恋,随即郑重长揖:“夫人,青青,希望此生还能相见。愿夫人医术精进,愿青青身体康健。”
  魏夫人道:“谢过小郎。”
  王女青道:“司马郎君,你是否也盼望,此生与我和夫人再见?”
  司马复道:“若今日来的不是光禄大夫,我本不必辞行,任凭中郎将差遣。”
  “我们也未料到来的会是光禄大夫,”魏夫人道,“叫司马郎君为难了。”
  司马复道:“这便是相国的手段。光禄大夫于他,并无大用。相国派光禄大夫来此,便是不在乎他能否全身而退。”
  “你们在外设伏,我想救光禄大夫,便只能答应跟他走,我走了,相国才不会袖手旁观。我若抗命不走,相国便会坐视你们围杀,让我亲眼看着光禄大夫惨死,悲痛之下,从此与他再无二心。”
  韩雍闻言,脸色煞白,走到司马复身边,想说些安慰的话。
  魏夫人还想再言,被王女青制止了。
  王女青道:“司马郎君何必绝望。你大可以与韩小郎留在此处,我出去会会光禄大夫,陈明利害,劝他也留下。他既担忧你的安危,我便让他亲眼见你无恙,并允他守护你左右。你以为如何?”
  司马复不语。
  王女青又道:“司马郎君,光禄大夫方才喊话,说你此次乃首功。你说任凭我差遣,却不知怎样的差遣,才能抵掉你的首功?我如今知道你是首功了,你觉得我会如何?”
  闻此,司马复不动声色,握紧了韩雍的手。
  韩雍明白过来,小心翼翼看向王女青。
  魏夫人对韩雍道:“韩小郎,你心性纯善,必不愿见到天下烽烟持续。你可知,若司马郎君今日与光禄大夫走了,这场仗,十年之内未必能结束。”
  韩雍急问:“为何?”
  魏夫人道:“司马寓已处下风,却趁我师兄率主力回援永都之际,突袭了防备空虚的靖安大营,将你们资善院的公卿子弟尽数劫走。如今,他已凭此挟持了朝中重臣,以及京师邸中各藩王世子,意欲南渡。”
  魏夫人看向司马复:“所以,若让你司马复也成功南渡……你父无心庙堂,膝下唯有你一子。你叔父司马桉不过一介武夫,你的两位堂弟更是资质平庸。你是你祖父全部野心的寄托,是他谋划中唯一的继承人。若非为你,长乐门何以会成修罗场?是以今日,我们绝不会放你走。这是对你司马氏的釜底抽薪!”
  司马复沉声道:“中郎将明鉴!法师明鉴!复并无如此分量。光禄大夫与我叔父皆在盛年,我的堂弟们亦可开枝散叶。即便是相国,也未必不能再得子嗣。况且,我叔父也并非那般不堪。战局演变至此,非我所愿,我更不会将罪责揽于自身。首功之说,子虚乌有!”
  屋外,喊话声又起,催促之意更甚。
  “你当真没有罪过吗!”王女青道。
  司马复直视她:“你是修道之人,你以为?
  “我修的道,与你不同!”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军士的声音惶急响起:“禀光禄大夫!西南、东北两侧发现大量不明兵马,正向我方快速合围!”
  屋内,王女青道:“你们走不了。你父亲也走不了。”
  司马复道:“中郎将焉知,无黄雀在后。”
  王女青道:“有你在手,何惧黄雀。长乐门之役,再来一场,又有何妨!”
  司马复脸色大变。
  他一把抓住身旁韩雍,用尽全身力气推向门口!
  “砰”的一声,韩雍撞开虚掩的门扉。外面士兵早有准备,立刻涌上前接应。几乎同时,魏夫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韩雍,瞬间与涌上的士兵缠斗在一处。混乱中,司马楙惊惶的呼喊声格外刺耳:“复儿!快出来——!”
  屋内,杀机骤紧。
  司马复腰间短刃出鞘,身形疾沉,刃尖斜指地面,守得滴水不漏。
  王女青从灶后提起长刀。刀身在火光下不见寒光,只有一层黏稠的暗色。她伤势尚未痊愈,行动间右肩微沉,然而步伐踏定,重心如山。
  没有言语。
  她一步踏前,距离瞬间拉近,长刀扬起,当头直劈。
  刀落无声,快得惊人。
  司马复向左急闪,短刃顺势上撩,直削她握刀手腕。
  王女青根本不避,刀势下压,转劈为砸,刀身以千钧之力轰在司马复短刃之上。
  “镗!”
  巨力袭来!司马复整条手臂瞬间麻痹,踉跄后退。
  王女青得势不让,进步追身,长刀回抽,刀柄借回旋之力直撞司马复心口!
  司马复疾退,背脊“砰”地撞上土墙,险险避过要害。刀柄擦着肩头砸落,一阵闷痛透骨。他借力侧滚,狼狈拉开距离。
  屋内本已残破的桌椅,在二人激斗下彻底迸裂,木屑四溅。
  王女青攻势再起!刀光或斩或扫,将司马复所有闪避角度封死。司马复被彻底压制,只能在满地狼藉间极限腾挪,险象环生。
  他心知肚明:力量、兵刃、搏杀经验,自己无一占优。唯一的胜算,在她未愈的伤!
  他眼神一锐,抓住王女青一记悍猛突刺后的瞬息凝滞——
  他猛然进步,合身撞入中门,以搏命之姿直刺她右臂伤口!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