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女青冰冷审视司马复良久。
  这皮囊确实好,好到让人想剥下来收藏。
  可惜,他姓司马。
  一阵强风自外灌入,卷着雪沫扑落。她微微一怔,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一句低语随风消散:“阿渊……”
  但这只是瞬间的错觉。她摇了摇头,眼神复归清明。不论他气质多像那个人,他也只是司马家的质子,是个麻烦。而且,那个人本身就是麻烦。十年了。
  转身之际,一片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
  那是一堵墙。一堵由冰冷的精铁和滚烫的雄性躯体构成的墙。
  一片锋利的甲叶险些戳进她的眼睛,但被一只带着硬茧的大手立刻挡住。
  王女青猝然抬头,视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是龙骧将军,萧道陵。
  一瞬间,王女青感到可耻的眩晕。
  这眩晕来得比三个月前宫门初见时还要猛烈。
  那时她刚下马背,满身疲惫,只觉得他是笔算不清的烂账。
  可这三个月来,她日日在这冰冷的宫墙内看着他,他却刻意回避。看得见吃不着的压抑,就像在伤口上反复撒盐,把名为“萧道陵”的瘾熬成了毒。
  更何况,她方才刚耗尽心力安抚软弱哭泣的太子,又看够了司马复清冷虚幻的皮囊。此刻,眼前这具充满了力量、如火炉般滚烫的真实躯体,再加上如刀劈斧凿、带着凛冽杀伐气的英俊面孔,简直是对她感官的致命暴击。
  他身上好闻的气息霸道钻进她的鼻腔。她花了三年时间在海上吹冷风,试图戒掉这个男人,但苦修的定力瞬间溃散。她渴望的不仅是拥抱,还有撕咬。她想将这具滚烫的躯体拆吃入腹,以此宣泄三个月来的种种委屈。
  她用尽力气把近乎野兽的冲动按死在心底。
  “师兄。”
  她叫了一声,语气克制得像是在背诵律令。哪怕心跳如擂鼓,她脚下还是硬生生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一个不会受伤的距离。
  但是,萧道陵反而逼近了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像座沉默的山峦压下来。
  “可有伤到?”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他的手指伸过来,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那是常年握兵刃的手,指腹全是粗糙的硬茧,却烫得惊人。
  那只手悬在半空,距离她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但下一瞬,手指僵硬地蜷起,克制地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他变回了那个克己复礼的将军。
  “无妨。”
  王女青像被烫到一样偏过头,“我尚需向皇后复命。”
  “何事?”
  “刚送太子回来念书。太子又哭泣,皇后命我安慰。”
  萧道陵盯着她,目光沉沉。
  “你对司马复不满意?”
  这句话问得突兀,且透着难掩的涩意。
  王女青猛地抬头。这个男人,明明是他把她推开的,明明是他一次次拒绝她,现在这副护食的姿态又是做给谁看?虚伪至极。
  “与你何干?”
  她忍不住刺了一句,“难道我不满意便可拒绝,满意就是我的?”
  萧道陵的下颌线骤然绷紧,颈侧隐约暴起一根青筋。
  他定定看着她,“你要飞骑便有了飞骑。但凡你要,就可以得到。”
  他似乎说的是权力,是兵马,是这世间一切可以用力量换来的东西。
  所以王女青打断了他,“并非如此!”
  她看着这双让她爱恨纠缠的眼睛,那股被压抑的疯劲儿又上来了。她不想听冠冕堂皇的政治废话。眼前这个克己复礼的端正男人,让她脑子里的念头如野草疯长——
  她想撕开他圣人的皮。
  然后呢?
  然后把他强悍的身躯推倒,狠狠按在文库的硬榻上。
  她想粗暴扒掉他冰冷的玄铁甲,想听他沉重的呼吸乱成一团,想看这双总是隐忍克制的眼睛里,燃起能够燎原的欲望。
  这种念头在君父弥留之际显得如此大逆不道。
  但这是生者面对死生大限时,近乎本能的惊恐与反击。那棵为她遮蔽了二十多年风雨的巨树快要倒了,死亡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压来。
  她想睡他。
  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不管不顾,不死不休。
  “我若要你,”她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却大胆,近乎挑衅,“我若要你的内直虎贲,你当如何?”
  她的重点其实在前一句。
  空气凝固了。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
  萧道陵没有说话。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风雪在廊外呼啸盘旋,雪沫掠过檐角。
  “这些年,在外可有犯病?”
  良久,萧道陵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女青只觉得讽刺。
  “我平素体健,若你指的是女郎的病,你僭越了。你自己说的,我已长大,你我之间须有界限。”
  “我僭越了。”他说。
  王女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乱麻一样勒得她喘不过气。“我是否犯病,无论我身在何处,宫中都有记档。你若真关心我,查档即可。”她步步紧逼,“莫非你想告诉我,你如今没有这个权限。”
  萧道陵居高临下看着她。他逆着光,看不出情绪,周身的气息却让人无法呼吸。
  “我没有这个权限。皇后不许。”嗓音低沉。
  “自我回宫,你未曾来过文库一次。那也是皇后不许?”
  “好,你不回答,那便算是皇后不许。”王女青冷笑,“皇后不许,你便不来。那我若要嫁给司马复,皇后许了,你是不是还要亲自送亲,祝我百年好合?”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萧道陵依然像座沉默的山。
  这些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捧着心去撞他的墙,最后只能自己捡着碎片回来。
  她双目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萧道陵,你真可怜。”
  她决然转身,快步冲进了漫天风雪。
  萧道陵立于原地,任由大雪落满肩头。他看着王女青的背影消失。
  许久之后,风雪中传来一声叹息。那是猛兽被困在笼中时发出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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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萧道陵的原型是谁?
  答:本文架空,请勿强行鉴定原型。
  问:太子的原型是谁?
  答:本文架空(重申),请勿强行鉴定原型。
  问:阿渊是谁?原型是谁?
  答:剧透完了就没意思了。但是,他是本书的最受欢迎男主之一。
  本章气氛依然沉重,奉上以下狂飙小剧场——
  王女青(脑内飙车):正在上演限制级节目。
  萧道陵(紧绷抓狂):你知道我有读心术吗?作为一个大龄未婚男青年,我受不了这种暴击。你快别想了!
  司马复(发毛无语):刚刚我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我 ……空气中为什么忽然传来荷尔蒙的气味?这可是全国最高学府,讲课的都是院士!虽然我在走神,但求求各位能不能不要在上课的时候播放违规视频!
  太子李琮(好奇崩溃):什么视频?我已经成年了!啊,主角是我哥,啊不,是我姐。
  第4章 困兽之谋
  自夜探那日归来,司马复与韩雍都染了风寒。
  司马复的病去得快,并不耽误每日去明德殿做温顺的质子。
  韩雍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陷入了反复的高低热,日渐衰弱。
  资善院没有专属的宫人内侍,司马复病愈后便成了护工。
  这日他下学归来,伸手探了探韩雍的额头。那温度烫手,像是缓慢熄灭的炭。韩雍费力地睁开眼,气若游丝,“我无事,你……不必如此。”
  “躺着别动。”司马复把他按回去,眉头锁得死紧,“太医怎么说?”
  “无甚大碍,开了几剂驱寒扶正的汤药,让好生静养。”
  静养。
  在吃人的皇宫里,这两个字就是等死。
  司马复道:“太尉为何不接你归家?他又没造反,何须这般小心翼翼地表忠心?堂堂三公,怯懦至此。你若真病死在这里,我看他反是不反!”
  韩雍却是认命,断断续续道:“我父爱我之心,我从不怀疑,只是……他处境艰难。凤凰,你也要……体谅相国。”
  “相国不似你父。”司马复给他掖好被角,“我已在为他解忧。但若要我用你的命去体谅他的大局,恕难从命。”
  病中的日子,课程未曾停歇。
  皇后一纸懿旨,为资善院增添了两门新课:道法与养生。
  上课地点不在温暖的明德殿,而在寒风凛冽的崇玄观。每日清晨,这群娇生惯养的公卿子弟都得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迎着料峭寒风穿过大半个资善院,从文库旁的便门进入观里。每次经过文库,司马复的脸色都会阴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