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念及此,司马复道:“杀鸡儆猴,动静自然要大。这是皇后的意思。”
  就在这时,殿门再度开启,引得原本又在走神的司马复也望过去。只见御前大监海寿稳步踏入,身后两列手捧食盒的宫人。这位大监面白无须,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低语躁动瞬间止住。他目不斜视,直趋殿内首席。
  太子李琮早已起身,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透出久侍汤药的疲惫。
  大监海寿躬身,“陛下午后精神尚可。殿下宽心用膳,切莫忧思伤身。”
  宫人奉上食盒。太子李琮颔首,声音微哑:“有劳大监。”
  窗边,司马复将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回风雪。
  “储君孱弱,远逊陛下,怪不得流言四起。陛下诚然雄主,然江山社稷系于一人,一人病弱,则九州动荡。权奸伺机,诸藩环视,州郡门阀亦作壁上观。人存政举,人亡政息,都在等着天崩地裂的一刻。”
  韩雍道:“你慎言权奸。相国听闻,必然大怒。”
  宫中不久正式下旨,命诸学子今夜继续留宿。
  殿内顿时一片压抑的哀叹。
  众人正欲移步,一羽林卫匆匆至太子身边低语。太子苍白的脸上瞬间焕发异样神采,不及整衣便随其离去,脚步是连日来未曾有过的轻快。
  司马复望着那背影道:“美人有召。”
  韩雍不解:“何以见得?”
  “慕少艾者,行止皆是破绽。你心性纯净,自是不解。”司马复语气转冷,“时局危如累卵,太子倒是好兴致。却不知是哪位女郎,有这般实力。”
  子夜,风雪更狂。司马复悄然推醒邻榻的韩雍。
  “魏朗刚被带走,我们切不可再外出。”韩雍道。
  “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刀已架在脖子上,若连执刀之人是谁都看不清,死也是糊涂鬼。”
  话虽如此,但唯有司马复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自数日前的惊鸿一瞥后,一个身影便在他心中挥之不去,让他每日屡屡走神。文库外的雪夜月下,那信手折枝为簪的玄袍女郎,她眉宇间的开阔与生机,与这座华丽囚笼的沉郁格格不入。
  然而不知为何,那女郎的身影,今日与傍晚内直虎贲的冰冷面甲,在他心中引发了诡异危险的联想。
  “我必须知道她是谁。”司马复道。
  韩雍深知其性,只得随他起身。
  两人推开侍邸的门,潜入风雪夜色。
  羽林卫比往日多了数倍,布防也已更换。但司马复似有预判,拉着韩雍借廊柱阴影潜行,数次与巡逻的甲士擦肩而过。
  最终,他们抵达资善院最东边的文库。
  文库背靠崇玄观的高大院墙,两地之间有个便门偶尔开着。至文库正面,隔着一棵树,韩雍看向被风雪拍打的破窗纸,室内炭火光亮,人影幢幢。
  “她在何处?风雪太大,隔着远,看不清。”韩雍道。
  “今日换个位置。”司马复果断拉他绕到侧面廊柱后。
  两人凑近半开的窗户,向内望去。
  “她仍着道袍,确是貌美。”韩雍眉头微蹙,“只不知是哪位女冠,敢夜夜于此聚众。陛下与皇后笃信玄门,倒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貌美便是了。我家相国亦夜夜聚众,你怎不说他去?”
  韩雍道:“便是你说的,相国乃一权奸,聚门客死士,谋于庙堂。我观此姝只是貌美,聚三教九流,寻欢作乐,岂可与相国并论?”
  司马复道:“非也,本质并无不同。噤声——”他凝神,“听她说话。”
  文库中,几排书架靠墙而立。库房一角用屏风隔断,其内不过一榻一椅,些许个人物事,或是循例为宫中当差者备下的休憩之地。中央空地烧着几盆炭火,映照围坐众人,包括禁军、道士、内侍,气氛带着诡异的融洽。
  那玄色道袍的女郎背窗而立,正是羽林中郎将王女青。
  “上回说到,我随使团远航,穿过瀚海,经停诸国,抵达霍尔目。那里海水澄澈,日光之下流光溢彩,彼国人称众神之眼。”
  她叙述简洁,但美丽的异域景象似在眼前。
  司马复专注地听着,多日困于皇宫的烦闷,都被这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抚平了。
  但很快,她话锋一转:
  “可惜,如画江山,无武备守护,终成砧上鱼肉。我朝百年,以仁德怀柔四方,厚赐羁縻之邦,换来的是,烽火百年不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方是存续至理。更何况,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海外尚有新陆,沃野万里,物阜民丰,却无强主。若能扬帆远航,再开疆拓土,我大梁国祚,何愁不绵延万世。”
  言辞铿锵,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司马复心头剧震。
  她在月下的超然自在,与眼前这胸藏兵戈、意欲鲸吞天下之心,竟是一体。
  卿本佳人,奈何心藏虎兕!
  他感到寒意自脊背升起,却又夹杂着被致命吸引的战栗。
  “……故而,今日不谈宫禁细务,”文库内,王女青的声音沉静威严,“我与诸位,再论一论我大梁的出路与边界。”
  此话一出,证实了此地并非三教九流聚会,而是帝国鹰派主将的政治谈话。
  不能再留!司马复当机立断,拉住韩雍,悄然后退。
  然而,刚转身未远,风雪中,一队玄甲黑影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内直虎贲。
  为首者,正是傍晚在明德殿抓走魏朗的高大校尉。
  韩雍上前一揖:“这位校尉,我二人乃院内学子,方才温书散步归来。”
  “奉上谕:资善院即刻宵禁。”
  校尉并不理会韩雍,目光一直盯着司马复。
  “司马家的郎君,尤其应当安分。有些地方,不是阁下该涉足的。”
  校尉略一停顿,面甲下的视线更具压迫感——
  “我家将军,不喜。”
  话及此处,校尉缓缓逼近,目光刮过司马复精致的狐裘。
  “司马郎君,收起你的做派。在我家将军刀下,不管你是累世公卿还是贩夫走卒,砍下来的脑袋,都一样重。”
  言毕,两名军士不容分说上前,几乎是押送着他们返回了侍邸。
  待军士离去,司马复躺下,望着梁木道:“此间时日,委实难熬。”
  韩雍替他盖上衾被,温声劝道:“你我在此不过权宜之计,终有云开见日时。”
  见司马复仍无动容,他又道:“那女郎终究是美的,你就当窥见天工造化。”
  “不,惹不起。”司马复合上眼,“我失策了。”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陷入黑暗。
  司马复已能断定,那女郎便是传闻中的羽林中郎将王女青,龙骧将军的师妹。
  这里是资善院,羽林卫的地盘。
  他一个被软禁的人质,竟觊觎帝后宠爱的羽林卫主将!
  他还收到了被誉为帝国柱石的龙骧将军的亲卫警告。
  韩雍在一旁翻了个身,很快便发出绵长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四肢舒展,全无防备。这是真正的赤子之心,因为心中无垢,所以高卧无忧。
  司马复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窗外狂乱的风声。
  他生在司马氏的虎豹窝里,本性却爱庄周,爱无用的清谈,爱世间一切干净、舒朗、不染尘埃之物,就像他珍惜与韩雍的友谊一样。
  那女郎谈论着日光下的极西之海,即便他现在知道她是谁,回忆起那一幕,他依然感到心悸,因为在他眼中,当时的她简直是即将扶摇直上的鲲鹏!那景象太美了。在永都这座死气沉沉的巨大陵墓里,她是唯一活着的色彩。
  在文库窗外时,他心中并无半点亵渎之意,只是作为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囚徒,本能地想要靠近光。他想若能与她烹茶对坐,谈论风月与沧海,该是何等快意。
  然而,内直虎贲拔出了刀——
  “我家将军,不喜。”
  这句话,粗鄙、傲慢,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作为世家公子的最后体面。它剥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让他看清了这个乱世的本质:美好的事物是强权者的私脔,并不供普通人欣赏。在虎豹的领地里,一只犬羊若是敢抬头仰望明月,那便是逾矩,会导致灭顶之灾。
  黑暗中,司马复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不想做吃人的虎豹,但他更无法忍受自己连欣赏美好的权利都被人像踩死蚂蚁一样剥夺。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里,如果要守护住韩雍的酣睡,守护住心中对光明的向往,守护住做一只犬羊的尊严,他就必须拿起虎豹之刀。
  这真是一个悖论:为了能干干净净地活着,他必须先让自己满手血腥。
  窗外风雪愈发狂暴,仿佛要将摇摇欲坠的皇城彻底掩埋。
  司马复缓缓闭上眼,掩去了眸底在这个夜晚死去的少年心性。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祖父,起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