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此言一出,少年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是哪里?”
  “给的工钱是不是比去罗马还多?”
  顾季止住他们的话头,正色道:“绝对比上次工钱更多。”
  少年们一阵欢呼。
  瓜达尔又问:“那里也有很多人吗?我们去和谁做生意?”
  顾季:“可能没太有生意····”
  瓜达尔吃惊:“不会有黑皮肤的野人吧?”
  在非洲被抢实在太过惨痛,让人无法忘怀。
  顾季诡异沉默两秒,严肃纠正道:“野人的说法不尊重。确实有原住民住在那里,他们不是黑皮肤。”
  阿尔伯特号补充:“不过也可以抓作奴隶,送去种植园啦——”
  “呜呜呜!”
  一句话没说完,阿尔伯特号惨遭禁言。
  “没有抢劫的就行。”大家纷纷心有余悸,有人悄悄小声问:“那郎君,会不会还有疫病·····”
  两年前的天花实在太过惨痛。
  顾季保证道:“不会。”
  ·····但可能有梅毒。
  不过顾季相信,他的船员们一定不会感染。
  听到这般无人打劫、没有疫病传播、还不用做生意的神奇之地,船员们心中多少都有几分好奇,不禁在“留下做船长”还是“跟顾季去美洲”之间犹豫不决。
  好在去美洲的航行还在准备阶段,此事并不着急。
  安顿好船员,顾季如约去找方铭臣。
  方家家大业大,听闻方铭臣调任杭州,便贴钱在西湖边买了个漂亮的小院。夜色朦胧月影摇晃,顾季跳下马车,便见方铭臣亲亲热热从小院中迎了出来。
  门童提着灯,送两人进屋。
  屋里温暖如春,燃着炭火的铜炉被竹帘巧妙隔开,竟然一丝烟气也无。远处西湖画舫的歌声、丝弦声遥遥传来,好似天边仙乐;而桌上早已准备好丰盛酒菜,还冒着喷香扑鼻的热气。
  方铭臣请顾季坐下,亲自给他斟一杯酒,祝贺哮天号返航。顾季回敬后也不多客套,两人都有些额,纷纷抓起筷子赶紧吃饭。
  “李源的事,查到哪一步了?”顾季咽下一口鲜嫩的鱼肉。
  方铭臣痛苦的摇摇头,去书房拿出一卷书册给顾季看。
  李源曾经是普通农家子,几十年却能支起一个大船行,任谁看了都有几分奇怪。方铭臣派人顺着查下去,果然摸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是市舶司当年的档案。”方铭臣指着纸张上:“李源当时刚刚做了几年水手,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大概全副身家也不会有三百贯。但是他头次出航,就购买了整整三十斤各色香料。”
  “钱哪来的?”顾季皱眉。
  李源纵是找亲朋借,也不会有这些钱。
  方铭臣摇摇头。
  “当年他曾租过某位大人的屋舍。租下屋子不久,他第一次出海行商。之后李源就迎娶了某位大人的远房侄女。”他从纸上写下一个名讳,顾季认出是杭州市舶司的官员。
  “他在和别人合伙?”顾季沉思。一人出钱一人出海,是宋代很常见的经营模式。但李源攀上高枝娶了某位大人的侄女,只能说他运道好,不能证明任何问题。
  方铭臣诡异的摇摇头。
  顾季恍然惊觉:“那位大人,是不是在····”
  ——在和源公子倒卖铜钱的花名册上?
  方铭臣默许。
  怪不得方铭臣如此愁眉苦脸。赵祯打算把和源公子勾结的官员一网打尽,现在却还没到下网的时候,也还有更多涉事官员尚未浮出水面。
  没想到小小一个李源,竟然也能扯上关系。
  “那李源的船行——”
  方铭臣拿出账册:“我觉得这份账有问题,但我看不出来。”
  这本账并非李氏船行的内部账册,只是从市舶司档案推断而成,算不上精准。可顾季简单翻了翻,眼眸中逐渐写满不敢置信。
  他足足读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船有问题。”顾季斩钉截铁。
  “你说什么?”方铭臣大惊。
  将账本摊开在桌上,顾季随手指了指,却让方铭臣越来越心惊。
  顾季语速很快:“我们都知道李源是借钱起家,才会提出五百贯终生上船的方法,以快速筹集铜钱还款。”
  “因此他赚的钱要拿去还债、维系船行运作、要供奉给那位大人,还要维系一家老小的吃喝。”
  “这笔钱对不上。”
  市舶司记载李源出海四次,两次往南海两次往日本。
  船行起初不显眼,往后才慢慢发展起来。四年间总共搭载商人一百二十三人次。除去第一次搭载商人五十二,再减去重复人数····购买李氏船行“五百贯终身航行”的,约莫也就在二三十人上下。
  “最先上船的,有很多都是李源的同乡。当初李源给他们折价,只要了三百贯。”方铭臣在纸上圈出约莫十个名字,似乎察觉到什么。
  “对。”顾季放下笔:“这样算来,看上去风光,李源前四年所有收入只有不过万贯。减去其他开销,他只不过有几千贯钱用来造船。”
  方铭臣突然愣住。
  “几千贯买不了三条大船。”顾季目露冷光:“却能从船坞中收来几条破旧的废船。”
  第229章 怪船来啦
  方铭臣一愣。
  顾季对航海远比他熟悉。三言两语点明账本玄机所在, 但他却更迷茫了。
  “我捋捋。”方铭臣在纸上写写画画:“如果真的有人指使李源走私铜钱,甚至将侄女嫁给他笼络关系——那又怎么会让他买几艘破船出海呢?”
  李源能顺利航行纯属老天保佑。但万一破船遭遇海难人财两空,走私铜钱赚得, 岂不一朝就全赔进去了?
  顾季摇摇头:“还要顺着再往下查。”
  方铭臣叹口气,越发觉得头痛:“那我先去查他那两条船。”
  “还有近几年兑的飞钱, 以及官员家中,有没有大额银钱出入。”顾季补充。
  飞钱是宋代财政制度之一,商人们行走不必背着沉重的钱财, 只要携带票据, 就可以去当地官府兑换存下的银钱, 因此叫做飞钱。
  铜钱能到走私的规模, 必然要存在痕迹。
  方铭臣点点头,应下:“只要查出问题就让衙役拿人, 审一审他再说。”
  至少要闹明白李源身后有多少关系。他从哪里得到来历不明的船只?怎么承担起走私铜钱的活计?在源公子的关系网中,他又是哪个角色?
  拍拍顾季的肩膀,方铭臣颇有些促狭:“此事已不单单是商事,而牵扯日本的战事, 你可不能作壁上观了。”
  顾季无奈,只能认下。
  两人凑起天马行空的推测一番, 再打开窗听远处画舫的歌声,悠然观赏着清澈的月光湖色。直到半夜被鱼鱼找上门,顾季才和方铭臣辞别。
  雷茨赶着一辆车来,直直站在方家门口。委屈生气的绿眸子像是要把方铭臣生吞活剥。
  他私藏的好酒入口不觉烈, 却分外容易醉人。顾季不知何时有些醉,他身上披着鱼鱼亲手做的袄子, 发髻微微散乱,虽然思路勉强清醒, 脸颊却不自觉绯红,脚步也有些乱。
  方铭臣没想到顾季酒量不太好,刚把挂在他身上的顾季拖出来,就见到鱼鱼冰冷如霜的眼神。
  吓得他一哆嗦,赶紧将顾季推出去。
  顾季踉跄两步,栽进鱼鱼怀里。
  “你带他喝酒。”鱼鱼眼神幽怨,摸摸顾季的头发,盯着方铭臣的喉咙:“深更半夜,孤男寡男,还让他喝醉了。”
  方铭臣不禁向后退两步。虽然雷茨现在人模人样,但方铭臣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是恐怖的海妖。
  他试图辩解:“我没有····”
  雷茨显然不相信,舔舔嘴唇露出尖牙。
  “不不不!”方铭臣快崩溃了:“真什么都没干!”
  他就是请同僚小酌两杯,谈谈公事好不好?天地良心,他今晚连歌女都没请!
  为什么搞得好似他这里好似花街柳巷,他成了被正房抓奸的伎子?
  眼见鱼鱼疑心未消,方铭臣只好将李源诸事全部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
  平日里,他绝不会给官员家眷透露公事。只不过方铭臣心里实在怕雷茨,怎么也不能将他当成弟妹看待,更不敢向雷茨隐瞒。
  鱼鱼皱眉:“这有什么难的?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审。”
  方铭臣道:“此事谈何容易?”
  衙门中人手有限不提,抓人也不能毫无凭证,更不能打草惊蛇。
  雷茨淡淡道:“那此事交给我来办。你之后不准再找顾季晚上吃酒。”
  “哎哎哎!”方铭臣大吃一惊,刚想问雷茨如何能办成,就见鱼鱼打横抱起顾季往车里一塞,转身驾车离去。
  等到他追出院门,路上只剩下马车远行的影子。
  马车中,顾季同样陷入迷茫。
  他只是喝的有点醉,不是不省人事。雷茨居然答应帮方铭臣审案抓人?他没听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