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见女儿没有动,男人果断停下来等她,世初淳却没有迈出来的意思。
  “真好,织田。”口述着庆幸的少女,垂眉掩去眼底的哀色,“你不必有累赘拖后腿的我,我却很高兴遇到了满怀爱意的你。”
  “世初才不是我的累赘,也从未让我觉得负累。”织田作之助拧起眉头,迈步朝前。
  他要拉自己的女儿,方惊觉自己的手碰到了一层透明的隔膜。
  异能力者开启的异空间从内部出来容易,从外部走进去难,中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见势不妙,织田作之助心底一沉。
  他面色没变,怕吓着了孩子,而声音显而易见地冷了下去。他伸着手,“世初快出来,我们回家,里面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世初淳不为所动,反后退了一步。
  一向乖巧的女儿一朝叛逆,叫织田作之助全无防备。
  见孩子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待在与自己所处的港口黑手党敌对组织的区域,织田作之助的手放在屏障前,耐着性子追询,“世初,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是吗?”
  或许是偷来的关爱,就注定了结尾丧失资格。
  没能为织田作之助做到什么的她,当下只能以其他的方式补足。
  世初淳摇头,“父亲收养了孤儿,就脱离组织吧。要小心森鸥外和异国组织,他们会害死孩子们。”
  神话传说里,要将亡者从冥界里带回,须得遵循不能回头的准则。可俄耳甫斯仍然抑制不住回望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单一眼,吞噬了自己与对方的无限可能。
  亡灵转瞬跌回深渊之中,生者亦被情爱的利刃刺得伤痕累累。
  “织田,到此为止了。你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竟是连父亲都不叫了。
  有什么事情超出了掌控,现下也没有一五一十追究的余地。一心只想把女儿带出来的红发青年,抛给她一个“你等着”的眼神,迅速地忖度起了屏障的薄弱部位。
  避开世初淳的方位举枪射击,织田作之助有限的子弹耗空,他就马不停蹄地更换弹夹。
  过程动作流利,人一言不发,深沉的面色比夜色还沉重。
  “对不起。织田。”
  世初淳勉力想要挤出一抹微笑,想要让多年相依为命的男人安心,不要做徒劳无益的无用功。
  然而,接近了异空间的边界,复生的死者也会逐渐恢复原样。
  她的左边眼球掉下来了,岌岌可危的右眼球也酸涩难当。
  她平坦的腹部开始塌陷,内脏器官跟着大股的血液一同掉落。她左手臂也断了,膝盖以下的部位作一推就倒的多米诺骨牌,连续地崩塌,于是很快就作报废的泥偶摔倒在地。
  “怎么办,我好像……一不小心死掉了。”
  蒙受过大难,重逢再别离。
  熟悉的、亲近的人近在咫尺,拼尽全力也不能抱拥。
  那些拼命压下去的惊惧和恐慌团团冒了出来,让世初淳想要被拥抱,被抚摸,被宽阔的胸膛安抚慰藉,可她只能死命地忍耐着。
  毕竟,她已经死掉了。
  死者若向生者喊屈,那又要生者如何?
  生者又当如何,难不成能向阎王索魂?
  想必到头来,只会让死者死不瞑目,贻害到生者尚且能花开灿烂的人生。
  是的。是谬误就得被纠正。是旅人,就不能在某个时空长时间停驻。
  她是狂妄不知所谓的穿越者,以为知晓未来就能更改他人的命运。岂知连自己的安危也不能保全。是该从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退场,而非死皮赖脸地耽误到他者的生活。
  “对不起,我不争气,我死掉了。”
  少女尝试着平静地阐述这个事实,可一开口,泪水就淌成了星河。
  她胡乱地擦拭着眼泪,怎奈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泪珠清莹,在昏暗地段折射着滢滢的亮光,“我好没用。我想要跑,但是跑不掉。”
  “我的腿断了,痛到动不了。那个怪物它抓着我的头发,拖着我走。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她没有无双的智计,能聪慧到登峰造极的水平,寻找到排除万难的途径。她的武力也等同于零,低到孱弱无力,全身上下加起来也破不了咒灵的一根手指头的皮。
  这样的她,有幸蒙受织田作之助的关照,疼惜她、抚爱她,可是,一切都搞砸了……
  “不是这样的!”织田作之助嘶哑着嗓子呐喊。
  以为自己是俯拾皆是的砂砾的人,也是他者眼中千金不换的珠玉。
  爱人从不需要堆砌足够的砝码,拷问情分的资本。被爱也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其存在的本身就意味着值得。
  为什么总要站在低谷,着眼于自己的弊端,不在平地里立足,去正视自己的美好,注意到自己也是个被青睐、被喜爱、承担着期待的对象?
  恰似夏夜荧光,散发的明亮连高远的星穹也都能渲染。
  织田作之助着急地射击着异空间突破点,引起屏障一阵阵震颤。子弹打空了,他就动手去砸,拳拳发狠,落在破开的裂缝口,飞溅的血迹附着在他的拳头。
  他的女儿哭得伤心,偏偏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障,让他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她,遑论擦拭掉女儿脸颊疯狂砸落的泪花。
  死者选择放开活人的手,活人挽留不住死者消逝的魂魄。
  随着世初淳凝聚的灵体逐渐溃散,滞闷的居室隐隐地有暗潮涌动。
  最后的时限悄然来临,异空间开始吸收不该存在于世的亡者,深重的阴影覆盖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之中。
  一鲸落,万物生。一念起,千般劫。
  织田作之助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名副其实的吸引,也名副其实的致命。
  寻找着,盼望着什么的她,经常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这下轮到他目睹她迈开了步伐,而这也并非她的本意。
  直视着用行动证明了她不用长高,他自会弯腰的男人,世初淳的眼泪混合着血液一同滑下。
  她问过自己好多遍,如果收获的瞬间,就注定了失去的结果,那他们还要再相遇吗?
  她想了好久,真的好久。无法回避的心声通体倾述着唯一一个结果——假如时光倒流,下一次,她会主动地牵住织田作之助的手。
  “织田,我对你——”
  那句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砸碎了屏障的织田作之助毫不犹豫地冲进纯粹的黑暗中。
  扑到怀里的不是旧日的温暖,只有一片啃噬着胸腔的虚无。
  第47章
  “世初!”
  “世初同学——”
  “世初监督!”
  “姐姐。”
  “继母。”
  “老板娘?”
  “淳……”
  “猴子。”
  “舒律娅!”
  猴子是什么鬼啊,物种都不同了好吗?舒律娅又是谁,真的是在叫她吗?垂死病中惊坐起,异乡人站在陌生的街道,观看着熙来攘往,流水游龙。
  这里是哪里,那些文字是什么?她怎么都看不懂。
  世初淳翻看手掌,打量着自己变小的身形,奇怪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小。
  满腹的疑问得不到答案,穿越者在异地国都流浪。她误打误撞,闯进了一条小巷,目睹杀手执行任务的命案现场。
  喧闹的风刮过街巷,呼呼地扫动冷面杀手的发梢。
  鲜色的汁液喷溅在世初淳的眉尾,顺着她的眼睫毛汩汩地朝下流动,似一支红烛拼劲力气燃尽了生命,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溢出了鲜丽的烛泪。
  她分明应该感到惧怕与惶恐,也理应立刻、马上拔腿就跑。
  可世初淳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比立马转身离开的念想更加鲜明的冲动,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占据了大脑。
  在世初淳意识到之前,她已经拉住了正准备撤退的未成年杀手。
  从事人命买卖行当,织田作之助本该在将目标人物一枪致命之后离开。
  莫说他本身拥有的预知异能力,光是个人的职业素质,他就能在小孩子的手牵上来前夕,顺利地躲避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
  或许是那一刹,怜悯世情的天使轻轻地扇了背后的翅膀。
  织田作之助回过身,俯视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童。
  他皱着眉峰,蹲下身来。像是不能忍受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常年握枪的大拇指擦掉了流到小孩子脸颊边的血痕。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那眼神,应当要与审视着打扰他进程的路人相当。
  只是,其中掺杂着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端倪,令他自己也没能分辨出他是打量一具被打上死亡标签的尸体,还是丈量观摩一只不慎遗失了,现如今失而复得的珍品。
  后面的事自然而然地发展。超出众人的意料之外,又在合乎的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