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啊。”
  女生想要扯出一抹笑容,可咧到最后,难免杂糅了苦涩的意味。
  她快速收敛起难过的表情,让自己紧绷的神经细胞放松,免得招来织田作之助的忧扰。
  “摔了好大好大的一跤。”
  世初淳明确自己前不久走向了死亡,却不能理解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
  她思索着自己现在的状况,蓦地想起自己从同学们那听来的一种说法——遭遇飞来横祸而死的人,会回到自己死前深切怀念的人身边。
  那么,学生会的成员们、路边惨死的女生们,也回到她们倚赖之人身边了吗?
  无从得知的答案,兴许在学生们的死亡敲定之时,就失去了验证的意义。
  人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况,只能珍惜时下为数不多的珍贵时光。或许是方才遭遇过一道生死关,少女素来遮三瞒四的心思也经受了一番涤荡。
  她没仔细描绘自己经历过什么,单摊开双手,竭尽全力笑得眉眼弯弯,“父亲还不快过来抱我。”
  “你怎么到这来的?”织田作之助双手越过女儿的腋下,用以前哄孩子的方式,把世初淳举高到半空,接着脱手,等人掉下来时稳当地接住。
  男人身高一米八五,举起人来,高度接近两米半。世初淳脚尖陡然离开地面又骤然下降,难免受惊。
  “不要突然放开我啊。”
  手搭在织田作之助的肩头,世初淳话说出口才觉得赧然。她难为情地别开了脸,心道在织田作之助眼里,她是不是还停留在五六岁。等脚底板踩实地面,她回答:“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织田作之助理了理孩子略带凌乱的衣衫,“我不会放开你的。”
  放不开的手,也总有要放开的一刻。
  世初淳眉眼似群星黯淡,嘴角强撑的微笑终是维持不住。
  她只好转移注意力,环顾四周。阴森森的环境神似下一秒就有妖魔鬼怪跳出来吓人。“这里是哪里?父亲在执行任务吗?我会不会耽误到你?”
  织田作之助挨个地解答。
  “是在与港口黑手党交恶的敌对组织的基地,一名异能力者创造的异空间内。都是小问题,很快就能结束掉。”他摸摸女儿的脑袋瓜子,“不论何时,世初都不会耽误到我。”
  轻飘飘地爆出一个重大的炸弹消息,真有织田作之助的风格。
  世初淳苦笑,“父亲怎么就知道我不是敌人制造出的,专门用来迷惑您的幻象?”
  “为人父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吧。我可不认为自己会失责到这等程度。更何况,”织田作之助以一种天经地义的口气回答:“世初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
  语言的魔力在于,它说来分明虚幻而不切实际,听在人的耳朵里,偏能叫人坚定不移地相信。它纤薄如纸张却厚重比石板,缥缈如尘埃却明亮胜珠宝。其瑕光之璨丽不可为物事所泯灭。
  世初淳自然坚信,织田作之助在的话,她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可父母不能随时随刻地陪伴在子女身侧,穿越到异世界的旅人也该承担相对应的风险。
  父亲没有食言,是她失约。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女生眉头轻蹙,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滴落,轻巧又沉重,是安静地潜入沧海的遗珠。
  她连忙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说起来,之前捡到世初的时候,你还那么小。”
  织田作之助手掌下压,比了个到他膝盖的高度。
  他口头慨叹着,手里丈量起自己与女儿之间的身高差。有种养孩子多年,女儿终于长大成人的成就感,不由得生出点身为人父的欣慰与惆怅。
  “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说起来,世初换牙时掉的乳牙我还保留着呢。”
  “您竟然收起来了吗?那种东西就不要留了吧!”
  “可是,关于世初的一点一滴,我都想要收藏。”
  “人体器官还是不要收藏了吧……”
  世初淳抬手,遮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
  再说下去,她进沙子的眼睛就要改进石头了。
  “父亲当时也不大吧。”
  回想起织田作之助与她相遇的年龄,世初淳似真似假地埋怨了句,“还三番两次地送走我。”她故作轻松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一桩桩,一件件,我可都记着呢。”
  知女莫若父,男人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养育的孩子情绪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世初淳想要隐瞒时,口风还是挺紧的。她摇摇头,“我腿疼。”停顿了会,补充:“好疼好疼。”
  被那个怪物抓住折磨,肩负性命不敢轻易身死。想要逃跑却上天不能,遁地无门。
  织田作之助以为是女儿上次车祸遗留的后遗症,遂蹲下身,替她按着腿,“揉揉就不疼了。”
  第45章 番外被爱的资格中
  见世初淳的脚少了一只鞋,织田作之助让她稍等一会,他很快就会回来。
  没一会,离开的人折返回来,手里提了一双女鞋,身后撵着女性异能力者的骂骂咧咧。
  短暂的失心不可取,容易损失身外钱财。
  对女性异能力者来说,不贪图她的美色,反倒对她脚底踩着的鞋子感兴趣这类劫财不劫色的行为,比杀了她更叫人觉着羞辱。
  她这下真的信了往前那个年少成名的杀手,现如今成了一位洗手作羹汤的人父。
  只是他教养的孩子,能出现在这也就说明……剥夺他人性命者,珍视之物也必被他物所剥夺。女性异能力者捂住嘴巴,吃吃地笑了起来。
  红发青年单膝跪地,左腿斜斜地贴着地面,让世初淳的脚踩着自己的膝盖。
  他一手握着女儿的脚踝,大拇指扣着她的趾短伸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心,宽大的手掌搭在世初淳的距骨后突处,替掉了一只鞋子的孩子穿好从别人打劫、嗯……交换来的鞋。
  每个微小的步骤,织田作之助都做得十分地具有耐心。诚然是个全心全意关爱着孩子的家长,关爱到……为了收养的孩子,连自己的未来和人生都可以舍弃。
  织田作之助是由什么组成的,由行走在毒泷恶雾的少年,蝶变时遥望未来的畅想,成长后的理性和克制,尽心抚养的孤儿、举杯畅饮的友人……
  过往的经历聚拢成大片的甘霖,滋养着冷酷杀手走向蜕变的土壤。
  他的行为、手段,随着时岁的变迁间断性地发生着变化,某些核心要素又似乎永远没有变动。
  他个人的性格,或天然,或狡猾,或良善,或冷漠。是同一个个体在不同时间、地点、情境展现的不同方面。
  不能一概而论,归结于某个特定的框架之中。
  织田作之助本人没有什么标准,他所收留养育的孩子,构成他全部的衡量尺度。
  交往的朋友使他轻松、惬意,也接纳着他的宽和、友好,抚养的孩子倾注了他全数的柔软所在,同样,也是他禁忌的,绝对不可被触碰的逆鳞。
  喜爱的作者夏目漱石告知了织田作之助自己的姓名,他忘却了;亲手杀死的逆卷家的祭品新娘的长相,他也遗忘掉。
  前者会在织田作之助游走在死亡边缘时,蓦然忆起,恍然大悟后释然于胸。后者在女儿陷在危难之际,拼凑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毛玻璃,叫终归是隔了一层的对望者,看不清恶意作弄的命运。
  传说中的异能者递给织田作之助的书,燃成明灯,让他双手沾满鲜血的人生,有了区别以往的轨迹。开出一列一往无前的火车,驶向了崭新的可能。
  织田作之助的死也会散作满路的鲜花,铺就另一个迷茫的孩子,他的友人太宰治走上向善的路途。徒留空无一字的墓碑,盛放着男人生前的热忱与寂灭。
  失败、重来、循环、反复。
  刨去鱼死网破的定局不谈,织田作之助与自己抚养的女儿互相成就。彼此建立起相向的情感,在涂抹了诡计的屠刀挥砍下前,都各自对这个世界怀着感动与热诚。
  世初淳的视线掠过红发青年的呆毛,滑向他头顶的发旋,再坐滑滑梯往下顺溜。
  她的目光转移到父亲的眼瞳、鼻梁、嘴唇、下巴等部位,以眼为笔,细细描摹着织田作之助的形象,要在临别的钟声敲响之前,将他的样貌深深地刻进心底。
  如此,奈何桥前,自己一个人走也不寂寞。
  “偶尔,我会觉得自己活得很委屈。”少女的眼神清幽,宛若烟笼寒江,其间有迷途的扁舟来回地徘徊逡巡,“可是看见你,我就会觉得不那么委屈了。”
  织田作之助哑然失笑。
  “我今天向神明许了一个愿。”世初淳轻声细语,似三月绵绵的春雨。
  “哦?”织田作之助抬头,“世初不是无神论者,笃定世界没有神明的吗?”
  “是的。”但有些时候,人走投无路,确乎是会去依赖飘忽不定的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