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女生们软绵绵的上半身倒塌在地,脸上还保留着对同校人员的关切。
  世初淳的喉咙被堵塞住了,受损的左眼有火辣辣的液体滚动。她分不出那是眼泪还是血液,唯强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直视着眼前的人间惨剧,像是注视着一场永远也不会完结的梦魇。
  没有人,没有神会给予她回避的机会。
  荒谬的事况尽头,异世的旅人被冷酷的现实拖拽到了崩溃的边缘。
  对,梦魇。
  是虚假的,不切实际的。发生的事情都不是真的。
  她只是跟以往一样,做了一场很难苏醒的噩梦。
  只要她醒过来,一切都会恢复如初,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死亡。
  织田作之助会在书房写他的小说,太宰老师会积极地找寻无痛死亡的方法,芥川龙之介会暗戳戳地找弄死她和织田作之助的方法,坂口先生会压抑不住他的吐槽欲,谴责这场闹哄哄的乱象。
  并盛中学学生会所在的大楼没有被摧毁。
  独立办公室会堆积许多她怎么也处理不完的文件,文书派的女生们会同飞机头的执行派男生们拌嘴,栗山同学会继续劈腿,风间副委员长会一脸不正经地对她动手动脚。
  平和的、琐碎的日常,在世初淳的面前破碎、重整。被大卸八块的学生们的肉块,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一段段分开散落。
  风间雪秋在看着她。
  女生们在看着她。
  咒灵在看着她。
  耳边似有野兽在咆哮,视野所见之处天旋地转。
  大家只是……平凡地活着而已。
  死去的学生们每个人都平平常常的、普普通通地活着。
  没有主动地杀死任何一个人,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单每天两点一线上学,认真努力地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们是远比她有追求,有目的,也更应该存活于世的人。
  不要这么残忍。
  不要这么、这么地残忍。
  不要抹去她们,像是对待字帖上几滴干涸的墨渍。悲哀至此,当初缘何要降生?
  世初淳抛开了自己的洁癖,抛开了对未知生物的恐惧,单伸出剩下的手,抢过风间副委员长的头颅,抱在怀里。一如回归运输枢纽的船只,抛下了固定自我的船锚。
  她的优点不够优秀,不能达到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水准,她的缺漏又太明显,点点滴滴都构成了罄竹难书的罪责。在惨烈的现状降下时,构成了几乎要戳伤心肝脾肺肾的悔恨。
  要怎么样才能说服自己,眼前所见皆为虚幻的梦境。试图自欺欺人的说辞,在实在是太过于切实的画面前,毫无验证的价值。
  人生下来,就非得要尝尽千般苦楚,体会到万事不尽如人意的悲恸不成。一死了之,能不能阻绝胸口翻江倒海的撕扯,叫痛不欲生的浮生就此结束。
  世初淳走上了穷途末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从永恒的绝望中复苏。
  或许,永远也不可能。
  第42章
  第三高中一名运动神经发达的学生,吞下了特级咒物——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手指。
  两面宿傩四散的灵魂因此觉醒,至使原本施加其上的封印脱落、失效,吸引附近的诅咒,孵育出能够噬杀生物,喜好屠戮的咒灵。
  本来前往并盛町并盛中学,回收两面宿傩手指的咒术师,是强得天理难容,以一己之力,打破了自古以来咒术师与咒灵之间平衡的当世最强特级咒术师——五条悟。
  他的学生乙骨忧太很不幸地被选为牺牲品,在眼底常年圈着黑影的情况下,还惨遭人生导师的压榨。
  鉴于绝情地把任务抛给自己,本人则寻求享乐跑没影的对象是五条悟老师,乙骨忧太只得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接下老师甩过来的任务大礼包。
  倘若故去的世初监督还在,估计会认为五条悟老师是在压榨童工。尽管以他现在的年龄着实算不上小了。
  想起被旧日的咒术界高层解剖研究的世初监督,乙骨忧太压低眉头,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当下的人们遗忘了往昔的月亮,而今的明月曾经照拂逝去的故人。
  世初监督死亡的那天,也是这样一副皓月当空的景致。浅浅一轮,耐心十足地剜下了棕色的树梢。天边银白的月光,同地面鲜红的汁液搭配,粗浅算是相得益彰。
  咒术师与诅咒师的界限,其实并不特别地明晰。
  但凡开了杀戮的头,人要往下滑落就会变得相当地简易。
  对乙骨忧太'恩同再造的老师五条家代行,在咒术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其被触碰到了失而复得的底线之际,也难免晕染上愈加深重的色泽。
  老师提前动手,血洗腐烂到挖一寸能见一寸蚀的咒术界。
  经由友人的指引走向正途的五条家神子,手刃友人。湛蓝色倒映着天空的眼瞳,沉入了深厚地层的迷蒙。与死去复生的老板娘重逢,又再一次地迎来了离别的时分。
  周而复始,大抵正是宿命逃避不过的注解。
  “她会回来的。”五条悟掀动白布,晃出一层波浪状软布,盖住被活体解剖的女性尸身。他弯下腰,连人带布一同抱起,迈着大长腿离开。“就像这次一样。”
  “只是,”顶着一头雪白色头发的成年男性,抱着裹了一层白布的监督尸体。人走进悠长走廊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言语。“回来的故人,还会是你和同级生们的故人吗?”
  就像他一样。
  纵使相逢应不识,有时折磨人的,大多是人类自己过高的虚妄。
  孤月陨落,群星闪烁。活跃在各地的咒术师们,见惯生离死别。此去经年,蔓延着血腥气的夜晚也快要从脑海深处淡忘。
  剔除掉当时咒术界高层的肥胖蠹虫,就会滋生出下一批脑满肥肠的蚤蝇。
  咒术界新上任的一届高层,留心观察,实则与旧日的高层基本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他们是早早地暴露本性,还是藏头露尾地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以独特的方式教育着自己学生的五条悟,向学生乙骨忧太坦言。不想在他珍视的世初监督回来时,让上次的事件再次重演,就赶紧抓紧时间,锻炼变强,跟他一起改变咒术界的现状。
  “老师为什么那么笃定世初监督会回来,明明她都……”
  世初监督损坏的躯体历历在目,乙骨忧太不忍再提只字半句。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结果应该是差不离的。”
  “她想要找的人,就在这个时代。”
  即便跨过了漫长的时间,横跨东西方的地域,即便忘却了那人的姓名、模样,也孜孜以求地寻找着,整副身心洋溢着顽固不化到要人憎恶了的执念。
  五条悟抬起圆形的墨镜,遮挡住过度曝光的太阳。认为世人口中的爱,当真是再恳切不过的诅咒。
  这句话被过去的老板娘听到的话,会古板、严肃地反驳他的吧。
  可是,贩卖他喜爱的美味的甜品店老板娘死了,以普通人之躯,应聘上高专辅助监督的女生也死了。
  下一次,世初淳会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到他、他们的面前?
  他从前单方面对老板娘定下的束缚,会在什么时候为他的二次失约发作?五条悟开始有些好奇了。
  就让他们互相诅咒吧。
  归根结底也算是相爱的一类变形。
  与半信半疑的乙骨忧太不同,五条悟心里有底。
  他该吃吃,该喝喝,等待着自己过去设下的束缚,惩罚他的屡次缓不济急的救援。
  时岁一晃,来到今朝。
  今时不同往日,荣获五条悟养子尊敬名单席位的乙骨忧太,早已不是那个会对任性的老师心存幻想的学生。
  他饱餐了一顿关东煮,擦了擦嘴巴,抵达并盛中学。
  乙骨忧太解开背后背负着刀具的布袋子,手掌在武士刀的表面划过,往内注入大量的咒力。口中默念着咒语,“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隔绝普通人视野的结界“帐”落下,避免其余的师生误入。
  他清理掉聚集的低级咒灵的速度极其迅疾,接着根据咒力的残秽追踪,看到了但凡保有良善之心的咒术师都会义愤填膺的一幕。
  享受着人类的悲鸣与伤痛的咒灵,恣意地戏耍着到手的玩具。
  它抓着一个学生的头发拖地前行,走过的路途蜿蜒出一道鲜艳的血痕。
  被它抓住的女生颜容尽毁,腰部以下的位置缺失,正处于命若悬丝,有气进,没气出的状态。
  她原本柔顺的长发在咒灵凶暴地拖拽下,沾染了泥土、沙子,凝得一绺一绺的。身着的并盛中学的制服破损、脏污,更是显得污秽不堪。连脚底的鞋子也掉了一只,全无体面和尊严可言。
  空气里弥散着浓郁的血腥气,可见人能撑到现时,实属不易,是肩头压了其他人的生命为砝码引发的深重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