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话说出口,后悔了。可世间没有后悔药吃,只有黑历史普遍闹心。
  再说,“同性之间亲亲抱抱、袭胸摸臀不是很普遍的吗?”世初淳轻拿轻放,没想多做计较。
  她既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可以称之为一番好意,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辜负,满腔热血遭遇寒凉。
  人行走在世界上,不断地说出一些话,做出一些事,再陷入无止尽的懊恼之中,大抵是只要活着就或多或少要承担的风险。只是每次经历都具备着让她恨不得当场撞墙到失忆的情况。
  世初淳拍开风间副委员长再接再厉要解开她衬衫纽扣的手,意有所指地补充说明,“当然,普遍不等同于寻常。太缠人的行动,还是咨询当事人的意见比较好。”
  “嘛,世初委员长。你就是这样。”风间雪秋心满意足地揽住委员长的腰,有那么一刹,将上级派遣给自己的指令抛诸脑后,“难怪叫人孜孜以求。”
  在两人有来有往地交流时,独立办公室外陡然发出了桌椅推动声。
  莫不是打起来了?
  一对情侣吵架,还能拼个真爱无敌,一连串情侣吵架,估计难收场。可打架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吧。
  世初淳正为难着,想要出去劝架,本一脸闲暇的风间雪秋忽地站起身,拉着她连连后退。
  “哧——”独立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大片的红色染红。
  无形中,像是谁摁下了静音键,或者有人掐住了生者的脖子,让她们发不出声。粘稠的人体组织液透过细长的门缝,慢悠悠地蚕食进室内,印出鲜丽的挑战书。
  在世初淳反应过来之前,原先被井之原冬华、锦户山风两位女友拖出办公室,也在她们的保护下免除了大范围绞杀的栗山静书,哀嚎着跑进办公室。
  在她跑到世初淳面前时,她的脑袋就在室内两位女生的见证下,被某种单凭肉眼无法确定的东西捏爆了。
  人体颅腔组织碎片溅了世初淳满脸、满身,导致她过载的大脑超负荷,正常的思维活动全盘失控。她僵硬着脖子,手脚动弹不得,微微仰着的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望去。
  被打开的玻璃门门外,全是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学生会成员们的腿。一条条跟风干的腊肉一般晃动着。
  倘若那被拧成了麻绳状打着结的肉团们,还能被称作为腿的话……
  刺鼻的血腥味在学生会蔓延开来,阵阵的污臭令人作呕,无情地宣读着倒计时。
  仿佛在说,轮到你们了。
  第40章
  “我们来拉手指吧。”
  阳台培育的盆栽见证岁月荣枯,亲历四季盛衰有序。世初淳拉过红发青年的手,自己的尾指与他的勾在一处。窗外有旋花摇落,晃动一人淡淡的忧思与哀愁。
  “约定好了,即使我哪一天遭到意外,织田也绝对不可以为我复仇。”
  “你要坚持你的梦想,在能看见大海的房子安家落户。你要脱离黑手党,当个续写篇章的小说家。如果织田违背承诺,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女儿单方面与自己缔结的誓约,织田作之助并没有入套。
  少年时期的他,就与三大组织的首领之一——福泽谕吉交过手,令对方也感到异常棘手的。他几近沉着冷静地指出女儿言语内的漏洞。
  “照我看来,子女以自己的安危威胁父母,从一开始就不可取。”织田作之助语气刻板,表情没有流露出半点波动。单抽出腰间漆黑的皮带,皮革的材质划过空气,打出啪嗒的声响。
  “看来,有必要让世初见识见识纯正的黑手党的手段。”
  红发青年三下五除二,手脚灵活地把女儿绑了起来。
  他指节分明的十指在世初淳的腰间挠痒痒,获得孩子满脸迷惘的神情。是以,才遗憾地察觉到这一本该有效针对小孩的万能招数,在女儿面前完全失效。
  时值盛夏,风光大好。艳阳天下,草莱繁盛。双手被缚于身后的世初淳,突发奇想。
  她的额头在红发青年的胸膛前,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在织田作之助顺应着自己的撞击往后倒时,欺身压在他的身上,发出胜利的欢呼声。
  成年男人一脸平静,老老实实地被女儿压制着。
  世初淳低头,望着放纵着自己胡作非为的织田作之助,动作卡顿了一下,脑海闪过身娇体软易推倒几个大字。
  不行,不能想。女生告诉自己,不去品味这一荒唐的设想。
  等同于不能想象一只粉红色的大象,越想要回避的事,就越被迫地面对。
  神特么的身娇体软易推倒的织田作之助,芥川龙之介听了都要连夜暗杀她和父亲。撑不住破功的世初淳,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织田作之助坐起身,扶住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教导她从束缚的绳结里脱身的有效方法。好半晌,他方想起来补充:“说起来,这个誓言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吧。”
  悖论么?
  可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悖论。
  接受父亲教导的女生,花费了二十分钟才解开皮质的长带。
  她活络着被勒红的手腕,长方形的勒痕深深浅浅地烙着,似某种刻进灵魂的标志物。
  世初淳微微垂下眼眸,就能瞅见拿着药膏,在自己前头半蹲着的织田作之助。为她腕部勒出的磨痕细心地涂抹伤药,严谨用心得叫她全无抵抗力的织田作之助。
  何其平庸无趣、随处可见的她,精心呵护着孩子,郑重地造就梦想的织田作之助。两两组合,莫非就能开出蕴意着美好的花卉吗?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明朗,闪耀到要刺痛人肉眼的程度。世初淳不由得眯起双眼,端详着半跪在自己跟前,细致地为她擦拭药膏的成年男性。
  随性漫射的天光缓和了他相对冷硬的面部轮廓,七彩的虹色容纳了他安适自在的情状,细微之处见真章,温情脉脉的细节往往最能打动人。
  异乡客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躲避。
  她在织田作之助心中占据什么样的位置,世初淳纵然得知了谜底,也不敢分出勇气去相信。织田作之助在她心底占据的位置,即便她千万般回避,也不得不坦诚地面对内心的答案。
  织田作之助不是可供切分的分母之一,他是有且仅有一个的唯一。
  他是她留在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密不可分的钥匙,是修正带反复涂抹,也会余留下来的错误字迹,叫她的想法尽数笼成兜住夜空的袋子,从内到外,被世俗倒刺的锥子穿透了,露出了内部闪闪发光的星星。
  仲夏的风携带着恼人的热意,白色的窗帘哗啦哗啦飘荡,带动红发青年厚密的短发彰显潇洒落拓。他深沉隐晦的红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的光芒居然耀眼到灼目的地步。
  女生纵有千万段说辞,也难以诉出口,到头来只能感慨父亲就地取材的方式也太随心所欲。
  “织田。”
  世初淳坐在稍高的位置,稍稍俯视着收养自己的男人。
  她凑近了他,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宛如荒原里的一株野蛮生长的蒲公英,飘散着诚挚到可以兑换真金白银的绒球。“不要死。好好活着。完成你的梦想。”
  “你的梦想即是我的梦想,你的存活干系着我的理念。”
  “拜托了。”
  织田作之助失笑,弹了下女儿的脑袋瓜。
  是不是他给的安全感不大够,才会让她一天到晚在尽想些离谱的、不着边的事。
  放眼横滨,目前还没有出现能够杀死他的人。
  所谓日常,平淡、单调、乏善足陈。身处其间,犹然不觉。
  日子安插上翅膀慢腾腾地飞过,每根羽毛有若寻常到不值一提。只能依稀记得当日天气晴朗,纷然的草叶繁乱如柳絮。
  失去平日里不屑一顾的日常,是何等的容易。以至于后来再回顾当时的场景,付出自己全副的身心,也无法换回其中的一毫一厘。
  多么地可笑、悲哀。
  正如亲密的恋侣们,不论生前爆发怎样激烈的冲突与矛盾,人死了,余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一滩血肉而已。
  在生死的大关肆意地宣判前,有情之士难免忍不住奉献自己的性命,转为让自己喜爱的、亲近的那一位,博得一线生机。
  可惜由诅咒而生的人类负能量的载体咒灵,不会对此有丝毫的恻隐之心。
  诛戮是咒灵的盛宴,学校是天生的屠宰场。
  并盛中学学生会,强烈的视觉冲击加嗅觉感官刺激,导致世初淳在目睹学生会成员们的惨状后,跪趴在地,不受控制地呕吐。完整地消化掉午饭的胃部,吐出来的只有咸涩发苦的酸水。
  “你们,看得到我?”
  明明没有人类的形状,却能自如地沟通,口吐人言。明明能够口吐人言,却做下了罪不容诛的暴行,毫无怜悯与悔过之心,不可名状的怪物伸缩着尖锐的爪子,张开蓝紫色的巨口。
  “据说普通人在两种情况下,可以看到咒灵。一种是特殊情况,另一种……是那个人的死期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