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初淳缠得太紧,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阵势,却化作顽固的树袋熊,死死抱住了红发青年,让在旁的人束手无策。
  夏目漱石从包里拿出本书,撕掉末尾,递给织田作之助。
  饿了几天的女孩子因突然的饱腹,导致消化不良腹部痉挛而晕倒,没看到织田作之助脸上浮现的是什么表情。
  世初淳被织田作之助带回了家。简陋的居室只有一个房间、单张床。
  她躺在床内侧,青年躺在外侧,手里捧着知名作家赠送给他的书,仿佛握着通往新的未来的车票。
  沉入睡梦的织田作之助,依旧眉头紧蹙。
  世初淳直直地注视着,眼里的微光与外边月色一样寒凉。
  织田作之助的能力是预知接下来几秒内的事情。也就是说,在集齐他收养的所有孩子,在孩子们全体被炸成焦炭之前,世初淳盲目地跟随着对方,能对自己短期的生命线有一定的保障。
  明晰自己的确穿越到横滨黑手党地段后,世初淳卖力地缠着织田作之助,哪怕对方把自己送到其他机构,仍然顽强地按照路标记忆法,想方设法跑回对方居住的狭隘出租屋。
  这份胶着着必须赢得认可的心情,在世初淳目睹十几次杀人、纵火、爆炸事件后尤甚。
  在横滨这个每时每刻有人被害身亡的危险地段,异能者摊摊手,能碾死一群的普通人。
  她没办法估计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安全,可能前一秒正常运营的营业厅,下一秒被炸弹轰炸成碎片。
  年轻的织田作之助,看来并没有悬壶济世的打算。
  他确认自己没法很好地照顾疑似残障的儿童,执意送走世初淳。
  一抛一追,世初淳就这么慢慢地长大了。
  织田作之助也从邮递员转行为正式的港口黑手党成员。
  当世初淳经历追车丑态,要再次被送走,她急得团团转。
  穿越前无论如何都想死的念头,在这儿见过各种残肢断骸后,转为希望平和安稳地存活。她每次被抛弃、去追寻的举动,全化作扇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织田作之助的同事兼酒友,戴着圆形眼镜热衷于看好戏的坂口安吾,说了句什么,织田作之助弯腰,粗糙的拇指擦去附着在世初淳头发丝的爆炸碎片。
  他无可奈何地收养了她。
  见织田作之助不再抗拒自己,敞开怀抱愿意接纳她,世初淳大喜过望,卸下双肩扛着的沉重负担。多日累积的压力顷刻间压倒了她,她一屁股跌坐在地面。
  在昏倒前,世初淳看到沙发前躺着着的,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
  对尘世毫无眷恋的双眼,是黑暗吞没她之前的仅剩印象。
  世初淳半夜惊醒,是照旧躺在织田作之助身侧。
  步入了成年人行列的前杀手先生,长手长脚,毫无疑义地挤占了床的大部分位置。
  她扯过被男人压在身下的被子,沿着肩膀和脚底盖好,拉着褶皱的被单替对方掖被子。等重新躺下入睡的时候,世初淳感到自穿越以来第一次安心感。
  她伸出手,揪着男人袖子的一角,放心地睡了过去。
  原本闭着眼睛的男人睁眼,默不作声地盯着女孩,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原本的职业杀手,现励志于转职为一名小说家的织田作之助,他捡到世初淳没多久后,发现街口捡到的孩子并非想象中的残障儿童。
  小孩能够开口说话、听到声音,只是说的话没有人听得懂,也不能理解他们的言语。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孩,会尝试对外界的刺激进行反馈,只是听在周围人眼里,全是令人迷惑的字音。
  注意到世初淳压根不识字的时候,织田作之助特地挑了几本儿童学习图鉴,打算由头开始,手把手教收养的孩子五十音图。
  在他的观念里,生养乃人生大事。决意抚养一个小孩,并非仅仅提供温饱住穿便可以。
  世初淳若晓得他的理念,可能会想要同他击个掌。
  先前是专门夺取他人性命的杀手,从今往后会成为养育弱小生命的长辈。这转变听起来极度玄妙,堪比炒熟的向日葵瓜子拔出藤蔓,顶部长了颗西瓜。
  做出决定的织田作之助不以为然,当下加入的行当的伙计们听到消息,却是集体震惊到烟烧手指。
  一群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黑手党们,纷纷被烧到跳脚。十几支香烟弹飞了,落在沙发软卧前,差点引发范围性的火灾。
  无情杀手要转型从良,听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当现实真正地上演,则显出几分有理有据的荒诞。
  织田作之助很难描述自己的心理旅程。
  单从潜意识里认为,这样宁静祥和的生活会比以往重复单调的掠夺有趣得多。
  他开始学习付出,无论是照顾陌生的小孩子,还是下笔琢磨故事。
  而这仅仅由于某年某月某日,他收到了一本没有结局的书籍,捡到一个口不能言的孩子。
  尊敬的作家撕掉结尾,让他亲笔书写书籍乃至人生今后的篇章。于是织田作之助放下屠刀,拾起笔刃,加入港口黑手党,决定成为不再干杀人的行当。
  弱小的孩子短手短脚的,有嘴巴不会说话,有耳朵听不懂言语,似乎哪哪都需要人照料,哪哪都需得人看顾,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消失无踪。
  他往前将人命视如草芥,如今竟要抚养幼苗一样脆弱的孩子。可见世情的发展,全然超出个人的预料范围。
  有时会让织田作之助认为,上苍慷慨赐予的宝物,最终会残酷地收回,作为他杀人无数的代价偿还。
  正如寺庙里的签文写的,一饮一琢,莫非前定。
  第2章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织田作之助路口拾遗,使世初淳由街道流浪的孤儿,得以入驻有吃喝住穿的家庭。
  是织田作之助给了流浪的可怜孩子一个安身之所,令其往后不再为生活奔波愁苦,免得在某个犄角疙瘩暴死。
  然而,他认识的某个身体是小孩子,心智却过分成熟的男孩指出,实际上是世初淳跨越奔逃的人群,在喧嚣的浪潮深处找到织田作之助。并紧紧抓住了他,用坚定不移的意志捆绑了两人。
  如果说夏目漱石揭开织田作之助告别过去,迎接未来的序章,那他领养的女儿世初淳,则赋予他成为父辈的资格,为他扩充了有关于家人的概念。
  织田作之助沉默地饮着酒,不置可否。
  本来只承担栖息作用的场所,逐渐变得整洁舒适。熟悉各种家具电器的用法,世初淳顺理成章地包揽了全部家务。包括但不限于洗衣做饭、清洁整理……
  阳台他随手搁置的绿藤,经由女孩子的手打理,从奄奄一息的濒死状态复苏,枝繁叶茂,焕发新生。青翠可人的长势,兴许能熬过严寒的冬日。
  可能是之前他送走世初淳太多次,造成女孩子面对自己时,始终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理。收养的女儿勤勉地做家务,认真细致到担任情报员的坂口安吾,都要质疑他非法奴役童工的地步。
  有天织田作之助出门得急,衣领门扣没有系好。正在洗碗的世初淳见状,喊住了他。
  她用毛巾擦干双手,掌心向下,示意他俯低头颅。
  红发青年略感疑惑,也没多问,随意照做了。
  成年人与小孩子依旧有相当大的身高差。
  那时的织田作之助还只是听一耳朵,世初淳说低头,就低头,没学会弯下腰,摆低姿态去迁就一个孩子。
  世初淳索性搬来矮凳子,踮着脚尖,扬起头,吃力地给他扣好每个扣子。再依照自己整理衣物的记忆,打开衣柜第三个格子,拿出顶端的黑色领带给他系上。
  隔天织田作之助预备出门,走到玄关处,发现女孩子已经早早拿好领带和外套等他。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自己系过领带。
  白驹过隙,岁月在家人的呵护弹奏出柔软绵长的曲调。
  有次外出执行任务,织田作之助的领带被外力冲散。他处理完任务目标,拎着领子要重新绑,发现自己忘了绑领带的技巧。
  习惯的养成真可怕。织田作之助下意识想。
  更可怕的,大概是他全然没有想要纠正的打算。
  负责收尾的伙伴回头,问他怎么了。
  习惯单兵作战的黑手党成员摇摇头,将散乱的领带塞进上衣口袋。
  自决定收养这个小女孩起,他已经做好了为之付出一切的准备。织田作之助是这么认为的。
  围观了好友购买图书,履行教导孩子识文辨字职责的全过程,织田作之助的好友、异能特务科卧底、港口黑手党情报员,多重身份坂口安吾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跟在织田作之助身旁,离开lupin酒吧的他,该感叹冷血杀手终成温情人父,还是这么大的孩子,竟然连基础的言语都不会。
  总之前后两种情况皆是不可思议。
  世初淳的学习进度出奇的慢,不是态度轻慢或者资质愚钝的缘故,而是她穿越前自备了完善的语言系统,再用已经固化成型的语言体系,去听、读、写新世界的语言,研习语言的磨难就显得尤为艰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