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海边只有远处三两渔灯照明,晦暗的乱石堆里听到这样的动静,他胆子再大也还是吓了一跳,却下意识寻着那声音去。
  几步远处的石头旁果然有人影随着风在动。
  他慢慢走近,却听哭声停了,再一顿步,忽而感觉耳边一溜风窜过,脸颊霎时飙出一道血口子,被咸湿的海风舔舐后才有后知后觉的刺痛。
  身后应声有碎石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接二连三朝他扔过来的小石块。
  邵令威反倒松了口气,不费劲地躲开后开口说:“是我。”
  他怕她认不出来他的声音,还又轻轻喊了一声:“施绘。”
  施绘半个身子从石头后面钻出来,在半暗不明中看到了他折着光的眼睛。
  “是我。”邵令威走过去,瞥到她手上还攥着一块小石头,短促地笑了一下说,“你还会玩暗器呢。”
  施绘就着海上的光看清了他的脸,也看到了他颧骨上溢着血的伤口。
  她大惊失色,赶紧扔了手里的“凶器”。
  “对不起。”她说着下意识背过手往后退。
  邵令威在她磕到石头上前拽住了她。
  “你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他低头看到一边陷在沙石里的书包,讲不出在这里见到她是高兴还是生气。
  施绘踉跄了一下,又被邵令威两只手握着肩膀扶住。
  他察觉到不对,低头去看她的腿,见她右腿不自然地曲着膝盖。
  “腿怎么了?”他把她扶稳,蹲下去要卷她的校服裤脚,被施绘躲了一下。
  这一躲,她就又差点没站稳。
  邵令威只能又急忙忙腾出手扶她。
  “别不说话。”他语气又急了,察觉到施绘的害怕后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放低声音说,“你先坐下来。”
  施绘靠着石头屈膝坐好,背上有点硌,邵令威把她的书包拿过来塞进去垫了垫。
  “你的脸。”她终于开口,声音比蚊子还小。
  邵令威知道自己脸上被划了一道,伤口应该还不浅,这会儿估计都在汩汩冒血,也难怪她害怕。
  他侧过脸拿肩袖轻轻蹭了一下,有点疼,但还好。
  “对不起。”施绘说着,眼泪汪汪。
  邵令威置若罔闻,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裤脚说:“摔了吗?有没有出血?还是骨头?我不碰,你自己检查一下。”
  施绘的确摔了一跤,从那块礁石上跳下来的时候被磕着了膝盖,没出血,应该也没伤着骨头,但淤青是避免不了,而且疼得影响走路。
  “还好。”她低低地说。
  “能走?”
  “能走。”
  她才不至于是痛得走不回去了,单纯就是想找个可以放肆哭的地方,这儿晚上不会有人来,海浪声又那么大。
  邵令威不信,冷哼了一声,自以为是说:“我看我如果不来你要在这里坐到天亮。”
  施绘摇头,单薄的肩在校服下微微发抖,耳边落下来的碎发随着晃动轻颤,两滴眼泪又落下来,在深色的校裤上洇开痕迹。
  她自己也随之意识到,觉得丢脸,捏着裤边像株含羞草一样把自己蜷了起来。
  邵令威突然哽住,胸膛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像撞上一片潮湿的雾气。
  “我……”
  他刚开口就听施绘带着哭腔虚虚地咬字:“对不起。”
  他心跟着揪了一下。
  “没有,是我刚刚不应该跟你发脾气。”他单膝蹲着,身子又缓缓往前凑了一些,伸手拨掉她刘海上粘着的细沙,“不应该是你对不起。”
  施绘却还是垂着脑袋说对不起,边说边摇头,他越靠近她就越往后缩:“你的脸还在流血。”
  邵令威早没顾及,又随意地抬起肩膀用袖口抹了一下,撒谎说:“不是你弄的,刚刚我走过来的时候自己蹭的。”
  施绘又不傻。
  “可是……”她很难忘掉傍晚邵令威那个冷冰冰的样子,自己就像毫无征兆地被打了一拳一样,比白天教室里的戏耍和嘲笑还让她难过。
  “可是什么?”他问。
  施绘把手伸进校裤口袋里,缓缓掏出来她在文具店里挑了半天的那个东西,本来走前要给他的。
  只是这下从完整的一块变成断开的两块了。
  “对不起。”她说,把东西摊开给到邵令威面前时又没忍住掉了眼泪,“刚刚摔跤的时候从口袋里飞出来,砸在石头上破掉了。”
  她说得耳根都红了,本来就羞于把这个勉强的替代品给他,现在断成两半更加觉得拿不出手。
  邵令威看着她手里那个尾巴断开的塑料海豚,第一反应意外她竟然还在惦记这个事儿,第二反应是更深的自责。
  施绘看他眉头又拧紧,以为他还是为那个钥匙扣生气。
  “对不起。”她把这个残次品丢进沙子里,“我会再买一个新的给你,你别生气了。”
  邵令威抬眼看她,心里揪成一团,他真怕她又要哭。
  “我没有生气。”他勉为其难地扯了一下嘴角笑给她看,又不知道能再说什么,只好一本正经地重申,“我真的没有生气了。”
  可施绘坚信他傍晚的时候一定是生气了,不为这个,还能是为什么。
  邵令威看她一副没听进去的表情,无奈叹气,把刚刚被她扔出去的那两半塑料从沙子里扒出来,剥落干净,郑重其事地塞进了裤子口袋里,想了想说:“明天你带我去秋千那里,不准再想这个事情了。”
  施绘听到“明天”两个字猛地抬眼看他,瞳孔莹亮,诧异中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欣喜。
  邵令威松了口气,垂下脑袋在阴影里轻轻笑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恢复了故作严肃的模样。
  他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侧过脑袋说:“走吧,我背你回去,指路。”
  施绘犹豫了一下。
  他单腿半蹲着,突然又直起背:“那不然我扛你回去?”
  施绘立马敞开手臂搂住他脖子,小小一个人挂上去。
  邵令威托了一下,毫不费力就把人背了起来,又腾出手弯腰去捡地上那个沾满沙子的书包,起身时侧过头说:“不准再哭了。”
  施绘兔子叫一样地“嗯”了一声。
  他想起她刚刚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补充说:“也不准再买个新的给我。”
  施绘心里的盘算被他点出来,吓了一跳,环住他脖子的细胳膊无意识地往后勒了一下。
  “嘶——”他差点被撕票,“施绘。”
  施绘一愣,终于破涕为笑,伏在他肩上,边抽泣边不知所谓地问:“如果明天下雨怎么办?”
  他咳了两声说不会的。
  “天气预报说会。”施绘脑袋凑前跟他抬杠。
  “我说不会就不会。”他目视前方,嘴角扬起弧度。
  她想了想,半晌才脆生生地答:“好吧。”
  邵令威只笑。
  但第二天真的是个雨天,他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施绘没来,他冒雨跑出去找人的时候被码头上下来的三俩警察拦住。
  后面还陆续有人下船,他在人堆里看到了许久没见的冯兰。
  其实也没有太久,只是冯兰那个狼狈又沧桑的样子给了他恍若隔世的错觉,又或是施绘给了他什么错觉,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被绑架到这里来的人质。
  第62章
  邵令威是真的没再见过施绘。
  被带回荆市以后他在邵向远的陪同下在警察局做了三个小时的笔录,恍然间海棠屿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场水汽蒙蒙的梦。
  好在脸上那道伤口还在隐隐泛疼,让他安慰那些存在。
  回家的车上他坐在邵向远旁边,中间隔了有至少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从见面就几乎没怎么讲话,甚至连对视也有限。
  他坐在嗡鸣的日光灯管下看到邵向远赶来时还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他的出现,而是意外他慌张的神色和歪斜的领带。
  还有西装袖口的褶皱,要知道这个人往常的衬衫永远笔挺得能割伤人一般。
  邵令威下意识避开对视,视线往下,去看他粘了灰的黑色皮鞋。
  司机和秘书在他身后跟着跑进来,结束后又窃窃私语说刚刚硬是闯了三个红灯,有点麻烦。
  停在回家路上的最后一个红灯前,邵向远突然坐直身子,不再看着窗外,邵令威余光瞥见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忽得蜷紧,青筋在麦色的皮肤下游动,最终却只是抬到喉前彻底扯松了那条领带。
  邵令威原本也是不想开口的,但他记挂很多事,警察局里律师说的判刑更是让他此刻如鲠在喉。
  车子拐进小区,车窗外的高墙下是那排密不透风的科罗拉多蓝杉,一时间海棠屿的天高海阔又t在他胸口升腾起潮湿的雾气。
  “冯阿姨会判刑吗?”他转头问邵向远。
  对方沉默稍许:“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她是为了她女儿,她女儿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