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即便他口袋里的钱够买一张船票,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所以他又绕回了那个福利院的后门,踩着砖缝又爬上墙翻了回去。
  雨下了一个晚上,身下的被子更潮了,他辗转反侧睡不着,仰面盯着天花板看,数上面细细密密生出的霉斑。
  他离家的第三天了,不知道邵向远有没有发现,又或者有没有在意。
  想到白天接连被挂掉的电话,邵令威觉得胃里一阵恶心,翻过身不再盯着天花板看。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
  邵令威在蒸腾的雾气里再一次见到了施绘。
  他骑在墙头,看下面小小一个人背了个书包,抬着胳膊胡乱地拂头上的灰,抬头见到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跟上次差不多,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他拢共碰见这个小姑娘两次,两次她都在哭。
  也算挺有缘的,他跃下去,预备跟她搭话。
  邵令威对施绘的初印象,是觉得她像个闷葫芦,动不动就不说话,才讲是要爬上墙去,但他再问就又不吱声了,转头思维跳跃地反问他几年级。
  那天在湿漉漉的爬山虎叶旁,邵令威莫名其妙地帮一个一年级小姑娘做了几道算术题,他还贴心地帮忙维持了一下可信的正确率。
  然后施绘又掏出一张检讨书来让他签字,检讨的内容是把作业给别的同学抄,他看完哭笑不得。
  “给你。”施绘对手里已经做完的作业和签好鬼画符的检讨书很满意,掏出一颗花生糖礼尚往来地递给他。
  邵令威没收,他不爱吃糖。
  施绘把本子塞进书包里,又眨着眼看他,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邵令威只拿她当解闷的,但一想自己刻意控制的正确率,对方明天交完作业后大概率就不会再想来找他了:“随你。”
  “那说好了。”施绘抹了把还挂着泪痕的脸,一双眉眼弯弯,浑然不知地跟他约定,“明天见。”
  第二天邵令威在老时间等在墙下,看蚂蚁来来回回搬了几趟食物。
  他觉得自己没太把昨天的约定当回事,他只是闲得慌。
  一直等到远处的天开始褪成粉蓝色,他以为施绘今天不会来了,正叹气,忽然看那天幕里冒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直窜着往上,最后像小猫一样轻巧地跃上了墙头。
  两个人在对视间都愣了一下,还是施绘先笑出来,拍了两下手心的土,又挪开眼去环视一圈院子里的陈设,最后有点新奇地看他。
  “你换衣服了。”她说。
  邵令威今天换回了自己来时穿的那件黑色短袖,院长给洗了,晾干以后还给熨了熨,上身满满的皂香。
  不过这件衣服的水洗标上写着不可水洗。
  邵令威敷衍地点了一下头,问她:“你今天怎么上去的?”
  砖缝里的潮湿褪去,施绘踩着墙角的土垒,轻而易举就抠着砖瓦翻上来了。
  不过她不敢跳下去。
  院里有个爬了纹的大理石桌,边上两个石凳东倒西歪,施绘指了指,同下面的人商量:“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个凳子搬过来?”
  邵令威看也没看,只摇头:“我搬不动。”
  施绘又怂又急:“那我会摔死的。”
  邵令威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快速低头又抬头,抿掉嘴角笑意的同时说:“你跳吧,我接着你。”
  说完他敞开手:“往这儿。”
  施绘挪了挪位置,别无选择之下只得在闭眼纵身跃下前交代了一句:“你一定接住。”
  再睁眼时她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邵令威同那天一样托举着她手臂做了缓冲,最后把她缓缓放了下来。
  施绘松了口气,平复完心跳后自顾往大理石圆桌前走过去,放下书包,十分顺手地开始掏东西。
  邵令威跟过去的时候看到她掏出的不是作业本,而是一包辣条。
  他昨天就看见了她算术本上的油点子:“你都写作业的时候吃?”
  施绘摇头,把辣条递给他:“给你的。”
  邵令威没接:“你自己吃。”
  施绘看他一眼,像看什么异类。
  不过她没太犹豫地就又塞回了书包里,手势顿了顿才掏出算术本来。
  邵令威看了眼封面上端端正正的钢笔字,终于知道了昨天检讨书上最后那个乱七八糟的落款是哪两个字。
  “这你名字?”他指着问,又在心里默念一遍。
  施绘点头,把作业翻到昨天写的那页,抬眼有些犹豫地问:“你是不是……学习不好?”
  邵令威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看到本子上那几个故意为之的错题后才反应过来。
  施绘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册子一合,主动帮人找补起来说:“可能粗心,我也老是粗心。”
  邵令威不置可否,只问她:“不要我给你写了?”
  施绘稍稍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说:“算了。”
  邵令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比起被嫌弃答案不对,他倒是更在意她的出现:“不要我写你怎么还来?”
  施绘边往书包里塞着作业本边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说好的啊。”
  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
  邵令威短暂地恍惚了一下。
  乐意给他承诺的人很多,遵守的很少,他心里切盼的很多,愿意相信的很少,许多个时刻他其实也特别想为自己争辩一句“我们说好的”,却又觉得这话与其说是争辩,不如说是乞要。
  “我是粗心了。”许久他有些突兀地说。
  施绘有点走神,捏着书包的拉链抬头问:“什么?”
  邵令威没回答,反而问她:“你明天来吗?”
  “明天?”
  “明天。”他说完,伸手把她塞进书包里的算术本又取了出来,拨着书页翻出一阵怪异的花露水气味,“如果我帮你订正对了,你明天来吗?”
  施绘有点懵,目光在他和自己的作业本之间来回打量,最后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同时脱口而出一个条件:“那你给我背书作业签字。”
  邵令威笑了笑:“说好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施绘其实不算是个太守承诺的人。
  她会在不想写题的时候咬着笔杆碎碎念,讲自己不厚道的一面。
  比如跟赵栀子说好一人荡一会儿秋千,实际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耍赖坐在秋千架上。
  又比如约定俗成的一起回家,她却一连几天都在下课铃响后立马消失不见。
  这一连几天里,邵令威都会在墙下的老地方接应她,两个人在石桌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桌上放个粉色书包,书包边上堆两包油糊糊的小零食。
  邵令威发现施绘是个爱偷懒的,总想要他把答案一口气报出来,吃的贿赂不通就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
  他看她就跟看猫一样,不至于无动于衷,却也不会迷了心智。
  不行就是不行,他就撑着桌面在一边沉默地看着,直到看到她笔下出现离谱的错误才会开金口说“不对”。
  同时邵令威也发现施绘写作业的时候性子很好,他说不对她就改,划掉重写还是不对她就再改,涂涂改改到题目边上都没有块好地儿了才会抬头央求:“到底是几?”
  邵令威看不下去纸上那些乌泱泱的黑块,给她报完答案后又在第二天溜出去给她买了一块好看的橡皮来。
  施绘因此更加爱黏着他,写完作业了也不肯走,坐在大理石桌上,两条腿晃晃悠悠的,热衷于跟他谈天说地。
  有些话对邵令威来说太幼稚了,有代沟,好在施绘也不介意他接不上话,只顾自己天马行空地讲。
  “我今天不想写作业了。”这天是个周五,施绘背着书包被他从墙头抱下来的时候就开始耍赖。
  邵令威垂眼看他,嘴角带着似曾相识的笑意:“那怎么还来?”
  施绘这次t没回答,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衣摆:“有个地方,你想不想去?”
  她显然是怕对方拒绝,故意扬着语调表现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邵令威打量她一眼,下巴抬了抬示意让她带路。
  施绘把他带到了土坡上的那个秋千架边。
  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她还特意先带他绕了一圈,敞着手臂猛迎了一阵山风,然后扒开脸上的发丝回头问他:“漂不漂亮?”
  邵令威不接茬,扭头去看秋千:“你想玩这个是不是?”
  施绘虚伪的笑僵在嘴角,一顿一顿地走过来,看他一眼才说:“你能帮我推吗?”
  邵令威说可以。
  她一下子又眉开眼笑,把书包卸下来往草地上一丢,敞开手臂跑到秋千架边。
  邵令威走过去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单肩挎在了自己背上。
  施绘跃上去坐好,两只手攥紧麻绳,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冲他咧了咧嘴,像哄赵栀子那样给了个口头保证:“一会儿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