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来的小护士不明所以,主治医生昨天见过施绘,猜测着邵令威问的就是他唯一带来过的人,接过话说没有。
  邵令威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领口潮乎乎的凉意,眼神也跟着湿润静谧起来:“我进去看一眼。”
  说是看一眼,但他一坐就是两个小时,隔五分钟就看眼手机,不一会儿又抬头看门外,偶尔抽出空摸两下猫。
  被支开的医生忙完一圈回来,看他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小坏的住院笼前,习惯性地安慰说:“邵总放心,夜间我们值班的同事会持续关注小坏的情况的。”
  邵令威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想起身又不自觉看向门外,察觉自己动作的犹豫,忽得又伸手摸了摸猫头遮掩。
  医生准备下班,却不好意思当着他面走,绕着住院笼查看了一圈小病猫们,余光却一直落在邵令威身上,窥见他刚刚那丝局促,又联想到来时的对话,便装作随意地问:“邵总在等人吗?”
  邵令威听了这话突然跟应激了似的站了起来:“不等人。”
  他又低头看了眼表,形色刻意变得匆忙起来:“走了,微信联系。”
  再出门时雪花密得把城市的天色拢成发亮的一隅。
  车窗上贴了条,好在他平时行车还算规范,三个月内没有违章记录,既没扣分也没罚款。
  邵令威把单子揭下,折了两折塞进杯座里,临开车前又看了眼手机,锁了一晚的眉头一下子拧得更紧。
  单人病房里谈郕正靠在床头看电视里重播的拉力赛,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以为是谢蕴之给他找的护工,三两下快速咬掉了手里的香蕉,正准备招呼人帮忙扔果皮,一转头却看见一张阴沉沉的脸。
  “你怎么不打招呼来了。”他边吞咽下嘴里的果肉,边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头发怎么了?”
  “什么头发?”邵令威转头正好对着床头一块能倒映出人影的玻璃,隐约瞧见自己头发有些乱。
  他虽不算太注重外表的刻意打扮,但工作时间还是会保持衣着和发型一丝不苟,今天这个样子在谈郕看来也是百年一见的难得。
  “哦,外面下雪了。”他随意地瞥开眼,五指撑开将头发往后抓了抓,雪水反复浸润又干燥让他原本规整的额际落下几簇碎发,温柔的弧度点在线条冷利的眉骨上,再往下又是盛着暗红波涛的眼。
  “我知道外面下雪了。”谈郕指了指大开的窗帘,又自上而下扫他一眼,眼神里是又想看热闹,又忌惮引火烧身的矛盾,“没伞?还是跑出去打雪仗了?”
  邵令威脱下外套在衣架上挂好,长腿一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面色没有因为他的玩笑话有所动,扫了一眼他的腿,一脸颓色地说:“残疾人能喝酒吗?”
  谈郕无语地看着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以示嘲讽,拿他之前说过的话呛回去:“兄弟,这医院,不是天上人间。”
  邵令威抬眼瞥他,顿时又只剩烦躁:“电视小点声,我在走廊都听见了。”
  谈郕把枕边的遥控器扔给他,又把另一只手上还捏着的香蕉皮拎起来朝他晃了晃,意料之中地说:“来我这儿找茬来了?”
  邵令威只接了香蕉皮,起身丢到了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拿床头柜上的湿巾仔细擦了一遍手,瞥到边上一束粉色郁金香说:“换了?上次看到还是黄色。”
  谈郕跟着看了一眼,知道他一个“换”字是别有所指,却懒得否认:“你记性还挺好。”
  邵令威习惯性地讽刺他:“情圣。”
  谈郕第一次呛回去:“爱结婚的才是情圣。”
  “滚。”
  谈郕少能在这种事上占上风,一下子得意忘形起来,故意歪了点头,目光扫过他朝门口装模作样地瞅了两眼,拿腔拿调地说:“后面没人了吧?难怪了。”
  邵令威从椅子上捡起他刚刚扔过来的遥控器甩回去:“安静点。”
  谈郕眼疾手快地接住,对着电视按了两下音量键,目光短暂被屏幕中的竞技牵制住,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还是你当初把车钥匙丢过来带我入的门,结果这会儿自己戒干净了,我看你定力挺好的啊,不至于吧。”
  邵令威重新坐下,装没听懂他后半句地否认说:“没戒干净。”
  谈郕突然一脸认真,半眯起眼盯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疤说:“你那辆车什么时候才能送我?搁着养灰有意思吗?”
  邵令威置若罔闻,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送东西送东西,还送出我什么都不对来了。”
  谈郕听得一脸懵:“什么上次,送谁?什么东西?”
  邵令威觉得难以启齿,只提醒说:“能是谁,你说让我试试。”
  他讲完,越想越气,甚至觉得胸口还隐隐作痛:“试试是吧,试出来她冲我一顿火。”
  谈郕想起来了:“真送了?送什么了?”
  “鞋。”邵令威咬牙切齿地说了个品牌,“还有花,都送了。”
  谈郕揭他伤疤:“她不喜欢?”
  他压着火气:“她不喜欢。”
  谈郕耸肩笑笑,火上浇油道:“那是你的问题,谁让你送她不喜欢的东西。”
  邵令威理直气壮:“她喜欢什么她又不说,她只喜欢钱,我就差直接把现金摞到她面前,她高兴过吗?”
  谈郕又笑了。
  “你从刚刚笑个没完了?”邵令威忍无可忍地半站起来,稍加了点力道地朝他肩上抡了一拳,威胁说,“再笑。”
  谈郕捂了一下痛处,脸上的笑意没能完全憋住:“残疾人你也打?”
  邵令威坐回去,三分急三分恼:“你到底笑什么?”
  谈郕趁机使唤他:“帮我柜子里拿瓶水过来,口渴。”
  邵令威“啧”了一声,迅速站起来:“哪边柜子?”
  得偿所愿后谈郕才清了清嗓开口:“她不说,你也没长眼睛吗?”
  他说完迅速推着水瓶强调:“我不是在骂你啊,只是你又说喜欢她,又……”
  “又什么?”邵令威拧了一下眉,“话说完整。”
  “又不像。”谈郕想了半天措词,最后还是讲得简单粗暴,“也可能你就这样,对,你就这个德性。”
  邵令威听得眉头越来越紧,但突然又跟脑子转了个弯似的,反应了一下别过脸说:“我说过喜欢两个字吗?我说了,我是受不了她那个态度。”
  谈郕都觉得这话听腻了:“态度态度,你倒是说明白,到底受不了她什么态度?”
  每次绕到这儿,邵令威就又会变回那个欲说还休的样子,嘴唇一张一抿半天才看着地砖上的反光,跟诉苦似的说:“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她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刚见面的时候拿我当路人,现在把我当仇人,还二十万买她不认识我,她也真敢提。”
  谈郕不知道其中细节,但能听出来个大概,一针见血道:“你就是计较她不爱你。”
  他说完又自己纠正起来:“可能都不是计较,是怕,所以逼人跟你结婚,邵,不是兄弟说,你挺变态的。”
  邵令威听到他第一句时就变t了脸色,还来不及反驳,又被他第二句话扎了一刀,慌乱中只挑最近的追究,说出来的话苍白无力得跟棉花似的:“你才变态。”
  谈郕摆摆手表示不跟他一般见识:“讲讲吧,大雪天想起我来了,又吵架了?就因为一双鞋?”
  邵令威腾得站起来,一边卷了一下衬衫袖子,搭着胯在病床前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把满肚子横七竖八的火气压下去。
  “不是。”他内心默认鞋的事已经翻篇了,“因为姓林的。”
  谈郕突然正襟危坐起来,脸上不正经的笑全数褪去:“她又搞什么?”
  邵令威倾身弯腰,胳膊往床尾的架子上一支,清清楚楚地把事情跟谈郕说了一遍。
  谈郕比他还紧张严肃:“你得弄清楚,林秋意怎么知道施绘的,她找施绘要干什么,她们认识多久了,说了什么,这些你都要查清楚。”
  邵令威说完反而平静了些:“我也不指望一直瞒着,公司里有的是她的人,我只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找过去。”
  “但这也不是大事。”他说着突然音调高了许多,才恢复的冷静又破了功,“重点是施绘为什么瞒我?她是我老婆,日子都过到这会儿了,她里外还分不清,胳膊肘往外拐,谁她都当好人,就不把我当回事儿。”
  谈郕嘲笑他:“日子过到这会儿,她跟你离心离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装什么天真。”
  邵令威额上的肌肉绷紧:“你今天是非要我揍你是不是?”
  谈郕抬手在头顶甩了甩投降:“说要紧的,她跟林秋意聊了什么你得去查。”
  “查了。”
  “查了?”谈郕诧异,“这么快?查什么了?不是说刚吵的架?”
  邵令威说查了施绘给他看的聊天记录。
  谈郕死气沉沉地半耷下眼皮,瞪着他骂了句“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