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施绘侧着身说:“嗯,多少钱,我一会儿转给寝室长。”
  寝室长是张梓娇,但她刚想开口,就被李玥把话抢了过去:“你在寝室里的时间也不多,基本就回来睡个觉,我和寝室长商量了,你也不容易,这钱就不摊到你头上了。”
  施绘这才转身看向她们,放下手里的脸盆走到书桌前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我住在宿舍里,正常该是多少就多少,一共多少钱?我现在转。”
  李玥脸色有些变,手里的笔往摊开的课本上一丢,滚进了书脊的夹缝里:“施绘,我是好心,你天天脚不沾地地打这工打那工不就是想多赚点钱么,我们知道你困难,大家一个宿舍的室友,能帮则帮,你要这个态度那就有点没意思了。”
  施绘懒得掰扯,她赶时间,只看向张梓娇问:“寝室长,一共多少钱?”
  张梓娇有些为难,看了一眼李玥,说了个抹了零头的数。
  施绘口算了一下,最后有零有整地转给了她。
  “好了,辛苦收一下。”她放下手机,转了个身继续回到台面旁,但进厕所前又折了回来,语气平淡地说,“每个月饮水机的水我没喝过,这个钱我以后就不摊了。”
  施绘关上厕所门时听到外面李玥跟着骂了一句“有病”。
  她把淋浴的花洒开到最大,任由热腾腾的蒸汽扑到面上,狭小的浴室里水声贯耳。
  何粟跟她约在北校门的那条美食街上,施绘到的时候看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给。”
  “谢谢。”她接过去,“我们吃什么?”
  “你定,你想吃什么?”何粟打量她一眼,看到她肩上贴着领口皮肤的发梢,问,“怎么头发没吹干就出来了?”
  施绘低头瞥了一眼t,没太在意:“天气太热,没耐心了。”
  “我们吃路口新开的那家苏州菜吧,我请你。”她眯起眼冲他笑。
  “为什么请我?”他想到什么,又问,“白天累吗?”
  “今天客人不多。”施绘说,“因为我有话跟你说。”
  但吃饭的时候施绘只是在讲一些琐事,等从饭店出来她才跟突然想起自己的承诺一样,问何粟要不要去学校的湖边走走。
  春夏之交的时节,湖边有阵阵花香。
  施绘踩在有些不平的青石板上,鞋底很薄,基本没有什么回弹,她走得有些脚疼,于是四顾找了个长椅拉何粟坐了过去。
  柳树下他们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中间隔了半个人的位置。
  “我们认识三个月了,是不是?”
  何粟没有意外她突然的话题,点头说:“是啊。”
  施绘歪起脑袋,在路灯不明的光线下同他眨了眨眼:“你看得出来我喜欢你吧?”
  何粟没有动,像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一样说了同样的两个字。
  施绘依旧看他:“那你呢?”
  他睫毛微微颤动,目之所及的湖面有波纹荡起,不知是浮面的鱼还是点水的飞虫。
  “嗯?”施绘声音轻轻的,“何粟?”
  她很难得会叫他的名字。
  何粟先是垂下眼,然后才转头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都是沉沉无波的瞳孔,照不出彼此的倒影。
  “施绘,我马上要出国了。”
  “哦。”她表现得无动于衷,“什么时候?”
  “很快,下个月。”
  “去哪儿?”
  “美国。”
  “不回来了?”
  他有点不知所谓地笑了:“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施绘睁了睁眼,用故作天真的表情望着他,“我问的是你是不是也一样喜欢我。”
  “施绘。”他有点招架不住地喊她。
  施绘抬头看了一下天空,今晚月亮不知所踪。
  “我以为你也喜欢我呢。”她笑了一下,抬手抹掉了鼻尖和发际的细汗,“我知道了。”
  何粟看她:“什么知道了?”
  施绘转过脸,眼神大胆地从他眉峰扫到喉结:“我没跟你说过谢蕴之是我的室友对不对?”
  何粟愣了一下,过了半分钟才说话:“我知道。”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他很快又接上。
  “可以。”施绘无所谓的耸耸肩。
  她看起来坦荡的做派衬得何粟反倒是没那么直白,像是又反复斟酌了几下才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施绘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瞧了会儿才说:“这个问题你之前有问过谢蕴之吗?”
  何粟说没有。
  “那为什么问我?”
  “我想知道。”他答得有些不讲道理,“想听你说。”
  施绘还是同他打周旋:“你以为呢?”
  “我没有什么以为。”
  施绘笑了:“没有你就不会来问我了,你想听什么?我的答案很俗的,可能不是你想听的。”
  “施绘。”
  施绘站起来,背着灯光,看不出她脸上的笑有多僵硬:“下个月什么时候走?暑假我可能会很忙,不一定能去送你。”
  何粟轻轻皱了一下眉,问:“你会等我回来吗?”
  施绘抱起手臂,侧了点头看他,语气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好奇怪,我发现你总爱问问题,却不乐意回答别人。”
  她说完想走,被何粟拉住,他跟着站起来,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有潮热的湿意传递。
  “施绘,你误会了。”他声音有些哑。
  “那你能解释给我听吗?”施绘挣开手,给自己的明知故问留了一点体面,“我应该是抽不出时间了,祝你一切顺利。”
  考试周前两天何粟给施绘发了信息,说自己是半个月后的飞机,还发来了航班号。
  施绘忙到晚上才看见,她有很多份工要打,又要复习考试,没有太多的力气和时间去追究这种事。
  而且她同时发现自己的校园卡不见了,补办要二十一张,相当于白洗了一只五公斤的狗。
  第二天她在失物招领处翻找无果,还是咬咬牙去办了新卡,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湖边,因为疲惫在长椅上短暂坐了十分钟。
  蝉鸣已经四起,荆市彻底入了夏。
  施绘回想,春来春去,不过三个月,何粟也是。
  他最后留给她的,是一场盛大的空欢喜,还有一项无处申诉的罪名。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成为罪过。
  施绘不懂,但她怕了。
  第07章
  施绘在楼下吹了会儿冷风,进电梯前收到了赵栀子的微信,跟她约了下周六的拍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已经沉寂三年的头像跳了出来,她趁网络信号彻底消失前敲下一个「到了」发过去。
  何粟很快回过来一个「早点休息」。
  施绘在走出电梯后左滑点了删除。
  原本那个聊天框里就没有内容,施绘在大二换过一次手机,因为操作不当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
  她起初只可惜一些发给自己作为备忘录的内容都没了,直到某个初春经过湖边才后知后觉她跟何粟那些聊天记录也没了。
  那是他们不多可计的相处痕迹,潦草抹掉纵然唏嘘,施绘也没多停留感叹。
  她的时间需要用来变现,因此很宝贵。
  家门被推开的时候,玄关处依然亮着那盏熟悉的灯。
  邵令威下班通常比她迟一些,偶尔还会有应酬,因此大多数时候这盏灯都是施绘给他留的。
  他们虽算不上什么浓情蜜意的恩爱夫妻,但也没有太像今天这样争锋相对过,多数时候施绘是享受那种虚情假意上的相安无事的。
  以往如果邵令威没说晚上有事,施绘就会做一桌好菜,饭桌上他们浅浅聊些闲话,吃完饭就各忙各的。
  施绘喜欢在客厅看电视剧,邵令威起初还会跨坐在她身旁跟着瞅几眼,但发现内容实在是不对味,剧情才播了十分钟,他眉心就已经塌了。
  施绘并不专注,她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都在身边的人身上,余光瞥到邵令威那副困惑又嫌弃的表情就识趣地把遥控器晃到他面前:“换一个?”
  邵令威瞥一眼遥控器,然后又把视线移到她脸上:“你看你的就是。”
  他说完起身,带着跟屁虫橘子进了书房。
  然后到点准时出门遛狗。
  而他来去之间,施绘都只是惬意地靠在沙发上看剧。
  可以安心又从容地消磨时间,曾经对施绘来说是绝对的妄想。
  想到这里,她又沉沉叹了口气。
  橘子从拐角窜出来朝她飞奔,施绘下意识靠了一下墙,借了个力没被扑倒。
  她半蹲下仪式性地揉揉它的大脑袋,嘴上又照本宣科似的夸了几句,等橘子的兴奋劲过了才站起来,换了鞋走到可以瞥见书房的拐角处,看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她是不怎么会进邵令威的书房的,也不知道他每天饭后在里面忙公事还是私事,她不关心,也觉得不该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