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这册子若是递到邺帝面前啧啧,不但叶大人要锒铛入狱,这一大家子也得受牵连。男子道。
  叶昆悔恨交加。他少时考取功名,也曾在心中立誓,要做一位为国为民的廉吏,可步入官场后却被一盏盏酒杯、一份份人情、一锭锭白银消磨了本心,最终落下一个个把柄。
  看着手中的两本册子,叶昆不由想起前几日邺帝看完前线战报曾怫然大怒道,那些地方官食天家俸禄,兵临城下竟不战而降。如今他算是明白那些地方官迎降的原因了。
  叶昆脸色苍白,沉默片刻后,才哑声问:梁帝要在下做什么?
  那男子却不慌不忙道:叶大人掌兵部大权,自有大用处。大人别急,再过些时日就知道了。
  叶昆面如土色,心道:再过些时日,天下,还是大邺的天下吗?
  时值三月,俞州碧桃如云。
  无色山庄虽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毒宗,但在这三月春晖之中,却只显得清幽雅静。山庄静卧于云雾深处,依山势而建,白墙乌瓦隐现于花木之间,檐角上雀鸟清啼,与泠泠溪水相应。上山的道路曲折萦回,两侧奇花异草于微风中轻轻摇曳,吐纳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似乎暗藏玄机。
  几道霁色身影掠过,步履匆匆朝山门走去。
  二月底收复苍云山后,骆无争便下令让樊城附近的隆威镖局弟子前往拂衣崖查探。
  两个月过去,那些杀手的尸身已在风吹雨淋中渐渐腐烂,许多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镖局弟子一一查验后,终于在几支毒弩-箭上找到了无色山庄的无及之毒。
  回禀掌门后,玉镜宫弟子立即奉命拜访无色山庄。
  宋长亭在熙京城外受了伤,一直在山庄修养。他整日为儿子和姐姐忧心不已,山庄事务都交由女儿宋苇渡打理。
  听闻玉镜宫弟子来访,宋长亭本不想见。但宋苇渡说萧岐毕竟是玉镜宫弟子,求助玉镜宫或许有用,宋长亭便命弟子带他们进来。
  熟料玉镜宫弟子寒暄过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宋庄主,除夕夜火烧无妄谷之事是否贵派所为?
  宋长亭呆愣一瞬,气极反笑,暗嘲自己竟还妄想玉镜宫出手相助?
  不知所云。宋长亭冷声笑道,送客!
  话音刚落,数十名毒宗弟子已跃到玉镜宫弟子面前,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玉镜宫弟子面面相觑,更觉蹊跷。一人上前道:宋庄主,除夕夜有数百人在拂衣崖上袭击无妄谷,敝派水无垠前辈因此丧命,掌门痛心入骨。宋庄主若知晓其中缘由,还望如实相告!
  我杀她们做什么?宋长亭看了眼身旁的宋苇渡,冷哼道,水无垠曾劫走我女儿,逼我交出无妄解药,我没和她计较已是宽宏大量。何况那云倚楼日夜受无妄折磨,活着不比死了更难受?
  宋苇渡心道不妙,父亲自曝与水前辈的恩怨,反倒授人以柄。
  一名玉镜宫弟子取出弩-箭道:若非贵派所为,箭簇上的无及之毒又作何解释?
  那毒弩-箭的确是无色山庄的式样,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宋苇渡道:可否让我看看?
  玉镜宫弟子将弩-箭递出,由毒宗弟子交给宋苇渡。宋苇渡嗅闻片刻,向宋长亭微微颔首。
  宋长亭惊疑交加,心道,自己从未命人袭击无妄谷,拂衣崖上怎会有无色山庄的毒箭?
  许是有人盗取了我无色山庄的弩-箭也未可知。宋长亭强装镇定道。
  宋庄主这么说未免有些牵强了吧?玉镜宫弟子愤然道,敝派师兄弟在拂衣崖上发现的无及毒箭可有三四十支呢!
  宋长亭被问得心头火起,冷声道:我乃毒宗宗主,做过就是做过,没做就是没做,何须欺瞒尔等小辈?
  双方僵持不下,门外忽传来一道女声:不是你做的,那自然是她做的。
  宋长亭循声望去,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
  长姊?!
  那女子肌肤细腻,唯眼角处有几道浅纹,但乌发如云,不显老气正是宋晚亭。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宋长亭一眼就认出了宋司欢,可他端详那白发男子良久,才辨出此人是谢长松。
  姐弟阔别二十载,宋晚亭望着弟弟,眼神中辨不出是悲是喜。
  玉镜宫弟子见状,朝宋晚亭抱拳问道:敢问前辈是否知道纵火之人的身份?
  宋晚亭苦笑一声,并未作答,反而问宋长亭道:你二姐如今在何处?
  第223章 见端倪夜袭张府
  重云遮险隘,黄沙过颓垣。
  萧岐再度踏入平沙关,刚进关城就瞧见梧州守军集结。他出示印信示明了身份,便立即登临城楼,极目远眺。
  但见天地苍茫,黄云低垂,黑压压的北祁军阵横亘在天际。铁骑如林,皆披玄甲,寒光凛冽,战马高大雄骏,无数战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北祁军虽未继续前进,但壮盛的军容、凛冽的兵锋已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北祁军铁骑逼近平沙关的消息不胫而走,如一道惊雷撕裂了梧州的平静。
  有戎入侵恒州之事才过去没多久,不少人心存后怕。听闻北祁驻军关外后,惊惶的涟漪自平沙关迅速荡开。坊间巷陌人人面带忧惧,交头接耳间传递着种种骇人听闻的猜测,整个梧州地界已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元夕后才修缮过的会盟台巍然屹立,大邺与北祁的秦晋之盟却已被铁蹄踏作泡影,而提出重修会盟台的龚老丞相本人也在熙京遭到了袭击。
  龚文祺官居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起居出行皆有仆从侍卫照顾。独夜楼弟子蹲守数日,方才逮到机会。
  贼子,痴心妄想!龚文祺气极,几绺银须在胸前微微发颤。
  他是文官出身,平日儒雅谦和,言谈举止温润有度。然而,在他那清癯的身影与平和的目光之下,却自有一副孤高不屈的铮铮铁骨。
  龚文祺在朝中举足轻重,今日前来笼络他的乃独夜楼文曲堂堂主向天权。
  向天权并不恼,反而不紧不慢地说道:朝中局势如何,丞相大人最清楚不过。何必苦苦支撑,去当亡国之臣呢?
  西北边陲安定不到一个月,熙京已是暗流潜涌。
  龚文祺身处朝中,只觉异动频生:素日庸碌之臣忽而兢兢业业,数位官员家乡接连遭逢变故,更有人被弹劾收受贿赂、劳师糜饷。
  这些事乍看无关紧要,连在一起细细察之却好似一张无形罗网,将熙京朝臣笼络其间。
  前些日子淮阴王之子奉诏进京,上表称伪帝拉拢其父不成竟痛下杀手。许多人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他人棋局中的困子。
  自古君臣常有猜疑,可值此多事之秋,邺帝也陷入了两难之地:若彻底清查,恐致人心背离散、朝局崩乱;若放任自流,又恐养奸为患、祸及朝纲。
  邺帝只得故作从容,仅将数名跳梁之辈严惩示众,杀鸡儆猴,又重赏萧寒,进封其为郡王,居住在熙京淮阴王旧府。
  龚文祺胸口不住起伏,愤然骂道:尔等犯上作乱,陷万千黎民于兵燹之中,予番邦外寇以可乘之机,此等滔天大罪,罄竹难书!今仍不知悔改,竟敢入熙京行惑众之妖言,逞诡辩之奸计,实乃厚颜无耻!
  向天权能执掌文曲堂,也算才气过人,可遭老丞相如此辱骂仍不免目瞪口呆,攥紧了握折扇的手,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好半天才缓
  过神来,道:梁帝陛下惦记着龚大人是三朝元老,曾在先帝面前为梁王开罪,特命我等以礼相待,不想龚大人竟如此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我等刀下无情了!
  龚文祺仰起头,挺直了脖颈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向天权却笑了,将折扇在掌中点了点,道:梁帝陛下嘱咐我等不可伤了龚大人,我等岂会不遵圣令?不过大人府上这么多人,总得有几个替大人赴黄泉吧?
  龚文祺浑身一颤,顿时老泪纵横,连声道:天不祚尔,天不祚尔!
  棋局已布,罗网正收,笼罩在熙京之上的阴云,愈加深沉。
  而此时,梁帝陛下本人还远在数百里外的梧东。
  梧州多地守军都被调去支援平沙关,张家所处的平城也不例外。
  越是富贵,越是惜命。趁着内防松懈,城中富室大家正连夜收拾行李,准备南下避难,张家也不例外。
  恰在这时,几道身影趁夜色隐入张府外的小巷。这些人身形流畅,动作灵快,竟都是女子。原来独夜楼的廉贞堂和武曲堂正在梁州与地方守军僵持,萧溯仅带着李摇光所率的破军堂来了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