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与百合 第22节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毛领斗篷,下面搭配藕色的针织包臀裙。那毛领侧边系了个绸缎蝴蝶结, 栩栩如生,仿佛插翅。
  而现在那只蝴蝶停留在了自己的左胸腔,这种近到近乎严丝合缝的距离,他理所当然地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他俨然不动,却对她说:“宋小姐,请自重。”
  宋青蕊置若罔闻,手伸进他的大衣外套里。
  掌心贴上他的腹部的时候,她清楚地听见一道略微沉重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像簌簌落下时捧住了,才发觉触感温热的雪。
  她笑了一声,他后退了一步。
  可她还没找到答案,于是猛地攥住他的衣服,将他拉回来。
  指尖沿着纽扣的顺序一颗一颗摸上去。
  宋青蕊轻声数着:“一、二、三、四……”
  最终摸到领口。
  一颗不少。
  她看着他的喉结,叹了口气:“不是这件。”
  他抿着唇,一副被冒犯的样子,沉声问她:“你在找什么?”
  “扣子的主人。”她对他的不悦视而不见,“梁律师的衬衫完好无损,却说扣子是你的,是不是在撒谎?”
  他提醒她:“那天是你将扣子亲自送下来给我。”
  “可你也没有确认啊,说不定是我搞错了呢?”
  她手还没拿出来。
  隔着一层布料,勾了勾他的珍珠。
  语气和行为一样挑衅。
  “毕竟这段时间也不止你一个男人出入过我家。”
  “宋青蕊!”
  他忍无可忍,捏住她的手腕,丢出去。
  眉眼间涌起一层戾气,不知道是为她孟浪的行为,还是为她的话。
  “啊,这就生气了?”她惊叹,讶异的表情仿佛是他小题大做,“我只是确认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梁越声脑子里蓦地冒出“性骚扰”三个字,但那天晚上口都口了,他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紧绷的下颌透露出他现在的心情,宋青蕊几乎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曾经身份允许的时候,她都是用法式湿吻来解决这种情况。
  可现在她只想放火,不想救火。
  她把手蜷回袖子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做过般无辜。
  明明是请求,语气却理所当然得像命令。
  “扣子放在我这里也是棘手,希望下次碰上梁律师的时候,可以确认您是失主的身份。”
  宋青蕊俏皮地朝他眨眨眼,退回电梯口,摁下上行键。
  可他已经在她面前说过,他把那件衬衫丢了。
  梁越声看着她离开,站在原地,烦躁地把原本系得完美妥帖领结扯松。
  小腹下翻滚的热意烧上来,宋青蕊这三个字仿佛还有重量地停留在舌尖。
  只是那味道,却并不甘甜。
  酸中带涩,难以褪去。
  -
  知道梁越声平时工作忙,付月娥很少叨扰他。平时不过一个月唤他回来一次,吃顿暖饭。
  她前年退休了,时间多得很。如果梁越声连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有,当妈的自是要去看看儿子。
  进门看到偌大室内零星的几件家具,上次来还夸简单清爽,这次就拧着眉说冷冷清清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平时一个人住在这,孤家寡人,不觉得冷清寂寞么?”
  梁越声跟在她身后,看付月娥巡逻似的四处游走,闻言答道:“你和爸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觉得烦么?”
  付月娥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们结婚都多少年了?没有新鲜感很正常。倒是你,上次让你对伊宁主动点,你也答应了,后来怎么没动静了?”
  伊宁的小姨是付月娥以前的同事,退休后两个人经常还约着喝茶。
  前两天老姐妹又聚了一次,伊宁小姨旁敲侧击地问梁越声最近在干什么?只因上次回家给老人过生日的时候,伊宁说自己还是单身。
  付月娥知道这个儿子向来是不让人操心的,所以得到了梁越声的肯定答复,便放心随他去了。
  她在家里和梁荣文拌嘴的时候,幻想着好事将近,当时梁荣文呛她了一句“估计不见得”,她还挺着腰杆让丈夫等着瞧。
  结果等到人家长辈都忍不住来问了,付月娥才知道他和伊宁进展为零。
  她脸上挂不住,这才找了个由头来兴师问罪。
  “上次跟你说的话,都不记得了是不是?”
  梁越声看着她气冲冲的样子,想起过去他每次做错事,母亲都是这幅姿态、这套话术,仿佛什么都教过他,且教会了。做不好都是他的问题。
  “记得。”
  他端了杯茶放到茶几上,付月娥扫了一眼,没喝,静待解释。
  可梁越声连像样一点的理由都懒得找,拿万金油来搪塞:“但律所最近很忙,我分身乏术。”
  付月娥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你少骗我!楚逸的电话我随时可以问你爸要——再说了,你的人生难道就只有工作吗?婚姻、小孩、家庭,这些你都不要了?”
  梁越声轻飘飘地回答:“要啊。”
  “那你倒是对伊宁上点心啊!”
  他顾左右而言他:“您最近身体还好吧?高血压的症状有所缓解了么?”
  付月娥真的不知道他这性格随了谁。过去在叛逆期的年纪里都没让自己歇斯底里过的孩子,成年以后反而越来越棘手了。
  “你如果真的关心我的身体,就少气我。”
  梁越声并不认罪:“您是自己找气受。”
  付月娥闭了闭眼:“明天我约了伊宁来家里吃饭,你也回来。”
  拒绝的理由还没成型,就被付月娥堵了回去:“别说没空,别说加班。你不回来,就别认我这个妈!”
  说罢她就拎起手提包,意图离开。
  梁越声看着她起身后立马变得空空如也的沙发,除了那个包,付月娥手上什么也没拎。
  他不知道别人的父母是怎么样的,但沈决的爸妈倒是经常让沈决带东西给他。
  付月娥难得来一趟,两手空空,只带来了胁迫。
  他出于教养,走到玄关送她。
  付月娥正扶着墙在换鞋。
  她多少也上了年纪,发髻间开始夹杂着零星的银丝,常年的清淡饮食令她的躯体在年轻时始终保持着健康的苗条,衰老后却逐渐显得羸弱。
  只是那背脊仍然紧绷且挺立,只看背影也能识读到她的傲气与疏离。
  梁越声站立时的阴影落在她身上。
  这让付月娥想起他小时候,在医院的走廊上坐着等她下夜班时的小小背影,不禁心软了几分。
  正准备打一巴掌给一颗糖,和他道别,可梁越声冷不丁地开口:“过去我说我要结婚的时候,您就说过,要结就别认你这个妈。”
  “现在我不想结婚,您还是让我别认你这个妈。”
  付月娥抬头,看他困在阴影里的脸庞。
  “妈,我结婚这件事,是对是错,评定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
  梁荣文晚上打来电话,问梁越声到底和付月娥说了什么,以至于她一回到家就不说话,吃完晚饭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梁越声在整理自己的衬衫,电话丢在椅子上:“没什么,问了她一个问题而已。”
  “什么问题?”
  “您也不知道答案,就别问了。”
  梁荣文识趣地沉默,再开口语气软了几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妈。明天她亲自下厨,你可要回来捧场啊。”
  梁越声答应了。
  第二天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伊宁。
  付月娥凉飕飕地招呼他:“回来了?”
  “嗯。”
  梁荣文生怕他两吵起来,连忙朝梁越声招手:“来来来,过来帮我看看我的花。”
  梁越声换好拖鞋走向阳台,路过的时候礼貌地朝伊宁点了下头。
  他问梁荣文:“不还是上次那几盆,有什么好看的?”
  梁荣文啧了一声:“臭小子,让你欣赏一下。”
  付月娥在两父子的一唱一和里对伊宁说:“他就是这样,性子冷,又不会说话。看着聪明,其实有时候想主动都不会找理由。再加上平时工作忙,就更没有机会约你见面了。就连我这个当妈的也是一个月才见他一次……”
  伊宁乖巧点头:“伯母言重了,其实我平时也很忙。相处是两个人的事,您别都怪他。”
  付月娥越看她越满意:“你这孩子真是懂事,每次见到你,我都会感慨自己怎么没生个女儿。”
  伊宁笑了:“梁越声还不够好吗?”
  付月娥冷哼一声:“都说女儿是小棉袄,儿子不贴心也就算了,不听话的时候简直是讨债鬼。”
  她声音不大不小,阳台上的父子刚好能听到。
  梁越声知道她这番话是在隐晦地回答自己昨天的问题——他结不结婚不要紧,重要的是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