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捋起袖管下,青紫不一的斑痕刺痛眼睛,心脏揪扯得难受,涂抹药膏都几要擎不稳。庆幸的是,烧终于退了。
  “你去蕙风院一趟,叫灵徽不要担心,早日歇息,明日再来看望弟弟。”
  见秦挽知坚持,琼琚领命,退到外间和派来照顾汤安的李妈妈对了一眼,李妈妈心领神会,继续候着等待吩咐。
  一出偏房门,碰上了回府的谢清匀,琼琚作揖福身:“大爷。”
  谢清匀问明她去处,径自步入室内,李妈妈道了声安,屋子安静,里间听得清楚。
  直至青山般的人影到了身后,映着橙黄的烛光,秦挽知压着眼睫,低声道:“我想让汤安在府中住下。”
  视线只略略扫过,便能瞧见那因涂了药膏,尚在锦褥外的手臂。
  为人父母者,难以看得这场面。谢清匀微错目,没有犹豫:“短缺什么着人去采买。”
  许是他答应得干脆,又或解释成了习惯,她语气虽轻细,却极是郑重认真:“汤安是唤雪在世上唯余的至亲,我不能让他出事。”
  从他的角度,他能看到的半边莹洁脸庞,此刻流露出些许哀伤。
  谢清匀这次顿了几息,引来她的回头,秦挽知站起身,他的视线因此从下往上移,望着那双坚定毅然的眼睛,开了口:“养他不成问题,但汤铭终究是他生父。”
  秦挽知沉默须臾,行到了外间,才闷闷的,几分难得的意气:“他不配。”
  谢清匀怔了瞬息,他知道她今日动了怒,比上九天取月摘星还要稀罕。
  他轻声道:“一个孩子自是护得,且安心住下。”
  秦挽知别开了眼,她看见了他的怔然,为自己在他面前的吐露微感别扭。
  夜深如水,回主屋的路上,只有几乎重合的脚步声在寂夜中响起,夫妻二人并肩,中间隔了约一拳距离,行走间却连片衣角都挨不到一起。
  默然无话算得了他们的常态。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最多的话题不过家中事务,她交代一些,他再问几句,有需要决策的事情商量一下,无事就更简单了,随意关切两句,就没了话。
  就如现在,沉默中,秦挽知按常规询问他:“朝堂上可顺利?”
  谢清匀回应得很快,嗯了声:“不是大事。”
  朝堂的事,秦挽知甚少打听,像这种被叫过去的,不是紧急要务,也得是重要事。但他不说她也不问。
  他也礼尚往来问她寿辰宴,言及改日备礼登门,亲自向老太太致歉贺寿。
  他能来足以让老太太、让秦家父母开眉展眼,还需要什么礼品。
  事实上,秦挽知不太愿意谢清匀到秦家。她自己都鲜少回去,也是近两年稍微多了些,说多,一年到头也不超一只手的数。每每回去,不外乎祖母夸她嫁得好,秦家女的楷模,阿娘提醒她居安思危,做好高门妇。
  曾经不是她不想回去,但她不能像玥知那般,她在秦家住上一夜都难被允许。很多年前,早在出嫁第一年,父亲板着脸对她说:“出嫁女哪有在娘家留宿的道理?吃过饭你就回去。”
  她无助地看向秦母,阿娘扭过脸默默无声。
  秦挽知后来好像触摸到了答案,她在谢府,他们才开心。
  她和谢清匀一同回去,好像也比她只身一人要使他们高兴。就连仅有的几次在秦府过夜,也都是因为谢清匀。
  澄观院里各自汤沐,熄了灯躺到了床上。黑暗中,两个人均无睡意,各怀心事。
  秦挽知想了想汤安,明个儿要让人把凌云院的次房收拾干净,改日与鹤言暂时住在一起,那一片住的小辈多,能有个玩伴,接着又在思索汤铭的问题怎么解决。
  沉思间,腰侧扶上手掌,同样没睡着的谢清匀给予作为丈夫的体贴:“别担心。”
  腰间力道微收,秦挽知的肩背碰到了硬实的胸膛,耳边是他温声:“明日我给鹤言告半日假回府,让孩子们陪着你。”
  秦挽知摇头当即道:“他回来也帮不了什么,正是考核之际,他如此看重,别去扰他。”
  谢鹤言今年刚入国子监,后天是国子监第一次考核,有丞相父亲这个国子监顶顶优绩生在前面,谢鹤言压力大,不愿给父亲丢人,亦有着超越父亲的志向,为了应对这次考试,老太太的寿辰都没有请假。
  他的掌心很热,穿透薄薄的寝衣贴着肌肤,秦挽知心里莫名跟着被烫到。她翻了个身平躺,闭上了眼睛,说道:“睡觉吧。”
  谢清匀未语,黑暗中静静停了几息,收回手臂跟着平躺回床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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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一腔责任撑到现在
  阖屋静谧,寂静到了某种程度,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始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汤铭那些话大喇喇回到了她的耳畔。
  腰侧已经离去的那抹热仿佛更烫了,秦挽知庆幸起漆黑的环境,不会被人捕捉丝毫情绪变化。
  秦挽知不是没有想过纳妾的问题,她曾作为妻子体贴询问,谢清匀拒绝了她。
  婆母也提过这事,当着她和谢清匀的面儿,甚而先斩后奏选好了两个女人。有谢清匀这个做主的人在,秦挽知在饭桌上保持不语,给出一律听从夫君婆母的态度。后来,不知谢清匀如何与婆母交谈,两个女人她连一面也没见过,婆母再未提及此事。
  秦母得知她为夫纳妾的行径,特意将秦挽知叫回秦家。这并不在阿娘心目中的贤妇范围内,阿娘是想让她抓住谢清匀的心。
  但阿娘不知道,她和谢清匀能一起走过这些年,不过仰赖于谢清匀是个正人君子,一腔恩情和责任支撑到了现在。
  “既嫁给我,便是我妻。”
  他说得出做得到,即便她非意中良人,亦相敬如宾十几载,不曾给她任何难堪冷待。
  不对,秦挽知内心苦笑,阿娘还是知晓的,不然当初何故催她早些为谢清匀生下子嗣。他们都好怕她绑不住他。
  她忍不住想,要是谢清匀真的遇见了喜爱的人,纳为妾室,更甚……爹娘会作何反应……
  身侧是那人匀缓的呼吸,秦挽知吐纳着气息,压下内心缓缓流动的异样,一并清空了脑子里的思绪。
  她不问真假,管他真的假的,谢清匀不说,她就作不知道,装聋作哑的事情,她好似也做得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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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琚用银钩子挂起帷幔,自觉说起偏房:“安少爷一夜安稳,还睡着呢,大爷走时去瞧了眼。”
  填漆拔步床霎时敞亮,琼琚这一转眼,看到秦挽知眼底泛了点乌青。
  “奶奶昨夜没有休息好?上回您说好用的安神香还有余,今晚我给点上。”
  秦挽知默了息,最终默认了她的提议。
  简单洗漱更衣,秦挽知赶去偏房,汤安仍在睡着,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肚子,安静睡这些时候,当真几分害怕。
  “等安哥儿醒了,去请蔡郎中过来。”
  李妈妈福身称是。
  秦挽知坐到床沿,替汤安重新上了回药膏,静静看着与唤雪相似的面容,内心不忍,久久一声哀然叹息。
  从偏房出来,秦挽知直接去了寿安堂。
  家里住进了个人,她虽主持中馈,理应也要与婆母告知情况。
  婆母王氏出身不凡,家族累世簪缨,持家几十年,雷厉风行,等秦挽知全权接手管家一事已是成亲后第七年——纳妾被驳后,王氏索性不再插手过问,在寿安堂里享起清闲。
  一声令下,连着儿媳请安也给省却了。秦挽知不敢真不去,但日日去又惹她烦,是以初一十五两日前去。
  今天两日都不占,门房见着大奶奶有着不明显的惊讶,扭身往里通传,秦挽知不进去等在门前,少时,得了应允才动了脚。
  王氏正在后院练八段锦,到了收尾动作,她接过秦挽知奉来的软巾擦了擦汗,掀起眼皮瞥了瞥:“你怎么来了?”
  秦挽知敛衽揖:“母亲晨安。”
  王氏上下扫她,淡声:“嗯。”扬长往正屋去。
  秦挽知挽袖斟茶,将汤安的事情详细道来。
  但见王氏自顾喝茶,听她说完静片时,终于放下茶盏。
  “大媳妇。”
  秦挽知正襟危坐,面朝王氏,轻垂颈,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儿媳在。”
  “半个多时辰前,大郎来过我这里,既然家主没有异议,凭你做主,那就如此办吧。”
  秦挽知感到意外,她表面不显,恭敬道:“是。”
  王氏不留吃饭,两人更没有私话要说,秦挽知就此离开寿安堂,院门口没了人影,上首安坐的王氏推了推见底的茶盏,慈姑连忙添茶。
  门扉开着,远望可见天边霞云绚丽,旭日灿灿。日出月落,十五年都过去了。
  人老了,容易念起往事,王氏叹:“这么多年了,秦氏是好……唉,若是明华郡主进了门,”她不说了,骂起早死的丈夫:“死老头子,净把他儿子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