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放起来吧。”她说。
  第二日甄柳瓷出府办事,沈傲就堵在门口等她,见了她的马车出来,赶紧就迎了上去。
  “昨儿你怎么哭了?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甄柳瓷一想到他去当铺当衣裳玉坠心里就不舒服。
  先前南三横街绸缎庄的章掌柜就染了赌,赌的妻离子散,他在监守自盗之前就是频繁出入当铺。
  当首饰当衣裳,最后当家具。
  甄柳瓷心想沈傲连衣裳都当了,却也不知他拿当来的银子做什么去了。
  会不会……他之前的好模好样会不会是装出来的。
  甄柳瓷心里一冷:“没什么伤心事。”
  沈傲还要追问,甄柳瓷只咬着下唇生硬道:“我还有事,不要跟着我了。”
  车轮远去,沈傲站在远处,眯起眼睛喃喃道:“奇怪……”
  长生在他身侧小声说:“公子……那玉坠子是我娘给我的,什么时候赎回来啊。”
  沈傲啧了一声:“说了一宿了,别念了,都说了等我娘的银子送来我就给你赎回来。”他皱了皱眉,不耐烦的样子:“我的玉坠子还是我大哥给的呢,不也都当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崔家当铺太黑,那么好的玉坠子才给二两银子。”买了两个花灯之后剩的钱还不够买三盒点心的。
  走了没几步,他刚要上马,转身又看着长生道:“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物件没有。”
  长生连连摆手,沈傲只得无奈道:“那回去再翻翻我的包袱,看还有什么好料子的衣裳,当了再撑几日。”
  长生小心道:“公子……就少送点东西过来呗,多隔几日送一次……”
  沈傲没说话,回头瞧了他一眼,长生便悻悻闭了嘴。
  午后甄柳瓷和负责贡缎的两位掌柜在铺子里谈事,碰巧看见沈傲骑着马路过,他就停在铺子斜对面,下了马,而后走进当铺。
  甄柳瓷心里一紧。
  掌柜们说什么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目光紧盯着当铺门口,沈傲很快便从中出来了,然后一扭头,拐进旁边的点心铺子。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甄柳瓷瞬间抓住了什么。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心中酸涩又温暖。
  “小姐?小姐?”
  “啊!”甄柳瓷猛然回神,而后道:“就按照掌柜说的办吧,没什么问题。”
  掌柜们走了,甄柳瓷站在铺子门口,脚步踌躇。
  不该怀疑沈傲的……她有些内疚。
  早该想到的,他不在府上做先生之后断了银钱,还要每日变着花样送来吃食玩物,他应该是捉襟见肘了,所以才会去当铺当衣裳玉佩。
  甄柳瓷很自责,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刚听到个话茬就瞎想起来,还那么怀疑他……
  这两次见面都冷言冷语的对他,还把他送来的花灯束之高阁,他当时送东西来的时候一定很雀跃,自己却辜负了他那份心意。
  甄柳瓷皱着眉头,十分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她是生意人,必须永远小心谨慎,所以对外人永远多了一层怀疑审视。
  她把心思埋在心里,不曾对人说起。
  可在脑中对沈傲的猜忌,让她心生愧疚。
  正想着,铺子门口忽而被个高大身影挡住:“我瞧见你的马车了,原来你真在这。”
  甄柳瓷回过头去,见沈傲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和煦,像冬日里的暖阳,璀璨耀眼,逼得甄柳瓷低下头去。
  他走过来:“怎么还不开心呢?是我惹着你了吗?”他语气很小心,带着些讨好。
  甄柳瓷摇头:“不是……没什么。”
  “那找个地方坐一会吧,吃点东西。”
  坐进茶楼,沈傲一如既往瞧着她吃点心,甄柳瓷把点心盘子往他那推了推:“你也吃。”
  “这东西都是你们小姑娘吃的,我不爱吃。”沈傲摆摆手。
  甄柳瓷沉默了一会,片刻后咬着下唇道:“对不起。”
  “怎么了?”沈傲愣了愣,而后声音忽然大了些,瞪着眼睛道:“你又开始相看赘婿了!?”
  甄柳瓷被他逗笑了,手绢挡了挡嘴:“没有。”
  “哦,那怎么了?”沈傲只略思索了一瞬,而后忽而轻笑道:“昨日崔家那个人告诉你我去当铺,你猜想我拿银子干坏事去了?”
  甄柳瓷没说话,低着头抿了抿嘴。
  沈傲是很聪明的,她差点忘了。
  他宽慰甄柳瓷:“我家里过一阵子就寄钱过来,东西到时候就赎出来了。”沈傲故作无奈叹气状:“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吃花酒?赌钱?你还猜什么了?”
  “没有那么想……回头我去找崔姐姐,把你当的东西都取出来,毕竟是为了给我买东西你才……”甄柳瓷小声道。
  沈傲摆手:“我是男子,不能叫姑娘照拂我。都说了你不必担心,这事儿你甭管了。”他是有傲气的,宁可当东西也不想领甄柳瓷的恩惠。
  况且这是他喜欢的姑娘,他不想叫她发现自己的窘迫。
  沈傲有些羞赧,语气便有些急迫,落在甄柳瓷耳中,像是他有些生气了。
  她拧了拧手绢,很是心虚:“对不起嘛……”语气娇嗔,说出口后甄柳瓷的脸瞬间就红了。
  沈傲怔愣一瞬,心里发软,而后挑唇一笑:“我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你把我想的那么坏,三言两语可哄不好我。”
  甄柳瓷抬头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沈傲
  笑的狡黠:“我听说杭州城有个算卦很灵的癞头和尚?你和我一起去,算姻缘。”
  甄柳瓷又瞧了他一眼,沈傲赶紧解释:“你算你的,我算我的,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她想起癞头和尚给崔妙竹的批语,心中不免有些犹豫:“我不信那些。”
  沈傲说:“我也不信,就当去玩了,算出来也不必当真。”他催促:“再说了,你把我揣测成坏人,这算是你补偿我的。”
  甄柳瓷这才点头:“好吧。”
  当晚回府,她就把那两盏花灯拿出来,在院里看了好久,烛火温馨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全是笑意。
  -
  曹润安被曹大人叫去说话,他垂首站着,面无表情。
  “我瞧你这些日子怎么不去见那甄小姐了?”
  曹润安黯然:“儿子没能耐,不得甄小姐喜欢。”他咬咬牙,认真道:“儿子想过了,儿子不喜欢她,所以日后不想在和她相处了。”
  “呵呵。”曹大人笑了两声。
  “你太小,涉世不深,心思藏不住,你对她的那些喜欢都在脸上。”他起身走到曹润安身前,拍拍他的肩膀:“为父帮你一把。”
  曹大人自然想让甄柳瓷嫁给曹润安,若是嫁不成,让曹润安入赘也可以,总之他图谋是的甄家家产,一个儿子而已,舍出去无所谓的。
  名声什么的,十年前就臭了,他不在乎更臭一点。
  曹润安抬头看着父亲的笑脸,没懂他的意思。
  曹大人笑了笑:“你当真不喜欢她?你若喜欢,父亲可以帮你。”
  曹润安喉结动了动,怔愣许久后艰难开口道:“儿子……喜欢她。”他越说越没底气。
  他想,他食言了。
  他原本是想让甄柳瓷嫁给她真心喜欢的人的,他原本是可以体面的举杯祝福她的。
  可他的婚事他不能做主,曹大人出手,一切都不一样了。
  “哈哈!”曹大人转身大笑:“有你这话就行了!”
  曹润安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表达。
  曹大人的话给他一种志在必得的感觉。
  可会是体面的做法吗?他会用自己的权利逼迫甄家吗?就像当年逼着母亲做妾那样?甄柳瓷会恨自己吗?在一起之后她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曹润安眼眶发红,他好像没法处理这所有的一切问题。
  最后他想。
  不是他做的,是他父亲要这样的,他没法反抗而已。
  是啊,他是他父亲的儿子,曹大人位高权重只手遮天,他没办法,永远没办法反抗父亲,反抗权威,因为他势单力薄,双手空空。
  曹大人说:“我听说过几日她要去清平山,你也跟着去,多带些护卫,把她的护卫引开……”他阴鸷的眼神看向温润的曹润安:“你是男子,怎么说也比她力气大,事成之后咱们也不会亏待了她,你把事情做好,做周全,我也好去和她父亲谈。”
  曹润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瞬间脑袋发蒙,口舌发干,想拒绝却说不出口。
  曹大人:“一定要真发生什么,你懂我意思吗?要不要给你拿些情动之药?”这话直白露骨,让曹润安心生厌恶,他轻声道:“不必……”
  “你还是带着吧,我瞧你……不像是能成事的样子。”曹大人嗤笑他。
  曹润安出来的时候手脚发软。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且是已经做错了事,他该拒绝父亲,该说自己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