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他偷偷望了眼高坐殿上、讳莫如深的帝王。
  作为君主,他最忌惮的是什么…
  陆长白沉吟片刻,持笏向前道:“陛下,不论怎么说,郡主是南漳王爷唯一的女儿,领南漳三卫八载,也护佑南境安定八载。”
  “诸位同仁本意虽是为陛下分忧,但有些话…实在过了,臣听不下去。”
  他再一拜,“老臣看来,郡主的罪过,明明白白的却只一桩——以南漳王总领天下兵马时的旧符,擅动京畿重兵。旁的,还望陛下念在郡主年青,该揭过的便揭过吧。”
  语落,荣宗柟修剪得宜的指甲几要陷入掌心。
  陆长白的进言,明面上是为荣龄开脱,不叫风言风语扰她清白。可事实上,字字句句指摘荣龄仗着南漳王荣信余威,肆意动用南漳府武将势力。
  她今日能勤王救驾,他日便能挟天子以令天下。
  这,才是建平帝忌讳的根源!
  他陆长白纵横两朝不倒,在探微帝心一事上,真鲜有人能及。
  荣宗柟本就在站在所有臣工前头,此时前行一步,将陆长白牢牢挡住。
  “父皇,兵符一事尚有隐情。”他的嗓音绷紧,眼狠狠一闭再睁开,“兵符确是荣龄自南漳府带出的,但——”
  “是儿臣命她带来,绝非她主动献上。至于调兵那日,荣龄为引开追兵险送了性命,入北直隶大营的只有儿臣。”
  “而陆尚书,诸位大人…”他转过身,一一盯看对荣龄出言不逊的臣子。
  这一个个的,口口声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赵氏将他逼入玉皇楼时,巨雷轰鸣砸在半空栈道时,夜奔西山又遭强敌追捕时,他们都在哪里?
  只有荣龄,只有他的这个妹妹站在他身前。
  她本该如荣沁、荣毓,在深闺无忧无虑、金尊玉贵地长大,可八年前,那副瘦弱的肩便扛起二十万兵马的重担,接过南境连年的战火。
  他们只看得到荣龄在人前的虚名,可是否有一人曾问过,甚至想过,那十几岁的少女,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擦干泪,一点又一点地硬下心肠,跨过尸山血海,咽下死别生离,自地狱重回到这人间。
  “还有你们…”荣宗柟死死盯着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直盯到他们心虚地垂下头,“你们所谓的擅动京畿重兵,不是荣龄,是孤。”
  “一切罪名,孤来担!”
  朝中一时哗然。
  有人慌张地与同袍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望过上官,欲求一个确切的指令,更多的人张皇四顾,心中茫然又焦急。
  嘈杂中,高台宝座掷下一圈手串。
  殿中倏然一静,一色朱衣玉带忙不迭地伏下身来。
  今日侍奉在宝座旁的是临时顶上的内侍,远不似苏九能体察圣意。
  因而直到建平帝使了两回眼色,那小内侍才如梦初醒,高声道:“退朝——”
  朝臣鱼贯而出,只荣宗柟被单独留下。
  父子二人一同行在通往乾清宫的甬道。
  春日已深,宫道两旁的榉木与银杏都撑起葳蕤绿荫。微风拂来,是清新又带生机的气息。
  便是在这幅春日树影里,那着秋香色圆领衫,戴乌纱翼善冠的身影略侧过,问荣宗柟道:“狻猊,你是否觉得霸下…”
  他浅浅呼出口气,音色清淡,“霸下一死,朕膝下只你一个,便不会再重罚于你?”
  荣宗柟心中震颤,立刻又要跪下请罪。
  建平帝却扶住他,便如天家父子寻常闲话那般。“霸下虽不在了,可螭吻的命,朕还留着。”
  “至于那兵符,不论是阿木尔给的,还是你要的,若无南漳王府威望在后,你以为仅凭你与那符,北直隶大营能即刻拔营跟你走?”
  丢开荣宗柟的手,低喝一句,“自个好生想想,莫再荒唐!”
  目送建平帝的背影消失于乾清宫东侧的日精门,荣宗柟只觉一股寒意兜头落下,将他里里外外,淋个透彻。
  回到东宫,正千头万绪想着事情,忽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凌空袭来。
  冯全大惊,忙挡在荣宗柟面前,高喊:“护驾!护驾!”
  荣宗柟却拂开他,又挥退涌上的侍卫,“大惊小怪,不过是只乌鸫。”但因心中烦闷,语气便不复往日温和,“东宫何时养了乌鸫?既养了,怎不用笼子关着?”
  “殿下息怒。”殿中迎出一位装扮文雅的贵妇,正是太子妃章氏,“是前些日子冯全捉来替我解闷的。”
  荣宗柟被困玉皇楼的日子,章氏既睡不着,也用不下东西。每日只饮一点粥水,其余时间都跪在东宫的小佛堂中,时时为荣宗柟念经。
  她生性柔弱,未独自面对过这样的困局。冯全他们生怕她顶不住,便想着法开解、疏导于她。
  这只毛色鲜艳的乌鸫,便是冯全亲自去花鸟房找来。
  见是妻子,荣宗柟敛下愠色,“那怎任它随意乱飞,若它真飞走了,你岂不要伤心?”
  章氏打量荣宗柟并不大好的神色,扶他进入屋中,“飞走了便飞走了。这鸟怪得很,咱们虽供着它吃喝,可一旦将它关入笼中,它便左冲右撞,怎也不安生。”
  “殿下瞧那尾羽,是不是稀疏了些?”章氏指向窗外,飞走的乌鸫正停在银杏枝头,专注地望向远方,“正是有一回关得久了些,气得它生生拔了尾羽,又撞歪了喙。那日小家伙折腾得一身凄惨,头尾都流了一滩血。”
  “臣妾是真怕了,自那后便不再关它。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咱们本也不该因几分私心,平白折了它的翼。”
  荣宗柟望着那只骄傲又烈性的乌鸫,久久不语。
  若…
  若真将荣龄定罪,建平帝当不会杀了她,只会卸其军权,将她如眼前的乌鸫一样圈禁在窄窄的天地。
  可那…与杀了她何异?
  万文林交付虎符前,剖心坼肝的话语一遍遍回响心中——郡主已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荣宗柟万般无奈地阖上眼,眉间深刻如川。
  章氏担忧问道:“殿下?”
  良久,荣宗柟终于沉沉呼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像是搓去最后一分纠结和迟疑。
  “阿蔷,明日是初一,后宫诸妃照理要赴坤宁宫拜见母后。你明日去后,想法子给玉妃递封信。”
  章氏不解,“给玉妃?什么信?”
  荣宗柟再次望向窗外的乌鸫,“一封,能让祁连的鹰翱翔青天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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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啊我果然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下章,下章郡主一定越狱!
  太子哥哥:我要证明!我妹没有白救我!!
  第110章 不必回头
  等荣龄再度清醒,人间不知又过去几日。
  撑着干草垛坐起,她只觉口中苦得厉害。咂了咂舌,便像…喝了不少汤药。可期间昏昏沉沉,当是无人来过。
  但再一摸心口的伤,荣龄微愣。
  只是没待她细想,狱中忽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荣龄提起心神——建平帝特命荀天擎将她押入刑部大牢的最深处,那这最深处…自然是要犯才能待的。
  至于配得上建平帝心中“要犯”二字的,目前只她独一份。
  想到这,荣龄荒唐地生出几分得意,心道便是那位凉州军主帅,大梁开国三大功臣中唯一存世的赵文越,也只配与三皇子荣宗祈作相邻的狱友。
  也不知建平帝如此忌惮她,究竟是因她隐瞒不报而愤怒,还是因再查扶风岭一事而心虚?
  思绪拉拉杂杂兜了一圈,荣龄镇静又尽量体面地坐好——既然这深处只自己一人,那匆匆而来的脚步…便只能是为她来的。
  来人究竟是敌是友,见面便可分明。
  很快,一行五人出现在牢房的栅栏前。
  荣龄凝眸望去。
  为首二人披长及踝的墨黑斗篷,兜帽戴着,一时瞧不清面容。
  其后二人腰佩刀剑,当是护卫。
  至于跟在队伍最后那人…荣龄微眯眼打量,那人当是女子,身量颇高,与她相仿。
  再将视线落回为首二人,那二人已齐齐取下兜帽。
  “阿木尔,伤可好些了?”其中一人攀着格栅,急切问道。
  荣龄一愣,想过许多这行人的身份,却怎也没料到会在狱中听到这个声音。
  “母…”到底没喊出口,只问,“玉妃为何来此?”
  两位护卫已劈开门锁,一边一个地扶起荣龄,“郡主,外头拖住了刑部的人,咱们只一炷香的时间,边走便说。”
  原来是万文林与阿卯。
  而待荣龄走出牢房,紧跟着几人的女子默默进入牢中,面朝里侧躺在干草堆里。隔栅栏粗粗看去,一时还真分不清那背影是她还是无名女子。
  荣龄瞬间便明白,他们这是要李代桃僵。
  可…
  “她是谁?”
  “是孤自外头寻来的女囚。”剩下那人自然是荣宗柟,见荣龄已救出,他当即转身,依旧是一行五人匆匆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