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至于隐于暗处的身毒国高手哈头陀,荣龄细察一番府中气息,却早已没有他的踪迹。
  府中一时静下。
  荣龄如常吃喝,又如常唤来缁衣卫,一一问询大都各处细动。
  可到三更时节,负气离去的人仍未归来,她心中无端觉得空,无端,觉得疼。
  但荣龄仍强撑着沐浴、净面,又在临睡前翻过几页尚未读完的前朝旧典。时漏再过一刻,院中仍无动静。
  她将手中书一扔,唤道:“红药,我要睡了。”
  房中灯烛虽已灭了,荣龄心头的燥火却经久未熄。
  她在被中翻来覆去,不仅未将自己哄睡,倒惹来另一床锦被中怎也散不去的味道。
  不知折腾多久,荣龄忽揭开锦被,又撩起床帐、行过重重帷幕,径直推开房门。
  她咬了咬唇,再忍不住问道:“文林,张衡臣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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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吵架时切忌上头哦!!
  本章看似吵架,其实信息量超高的!
  第89章 醉鬼
  骡马市街的两江会馆,清风明月阁是其中位置最高的雅间。
  清风明月阁位于五重楼上,四壁皆是窗,窗都可推开,座中贵客足不出户便能远眺西山群峰与永定河景。
  这样精巧的建制自然引得大都贵胄争相预订,而这颗两江会馆最高处的“明珠”也确夜夜灯火如昼,亮若星辰。
  不过是夜,直至三更时分,清风明月阁仍突兀暗着,若明月含羞,似珠玉蒙尘。
  候在楼下的侍者担忧道:“二位大人醉得厉害,只留他们自个在房中…怕是出了事不能及时照看。”
  同伴却浑不在意,“不过一个失了公主芳心的前驸马,一个犯了郡主忌讳的仪宾,便是真有事,也不能将咱们怎样。更何况,是两个醉鬼赶了咱们,并非我们有意不殷勤呐!”
  “犯了郡主忌讳?”前头的侍者一惊,他忙问道,“可我听说,这位张大人很得欢心。郡主娘娘自南境回来,连圣上都不曾面见,便径直拐去保州寻他,二人一半公务、一半私事,不过月余传出好些个恩爱故事!”
  同伴用力摆手,“诶,你这已是去岁的老黄历。”他神秘兮兮地指了头顶的清风明月阁,“前些日子礼
  部的贺大人订了清风明月阁,我恰在席间服侍,有大人提起,这位张郎中胆大包天,竟与白龙子生出私情。郡主凤颜大怒,气得要休夫哩。这不,他正对酒消愁,愁更愁!”
  “等等,与白龙子生出私情?可那不是长春道祖师,是…是个出家的道姑?”
  “道姑又怎的,出家又如何?愈是禁忌,愈生趣味哩!更何况,那位祖师清丽出尘,品貌不逊于郡主!”
  二人正说得热闹,未察觉不远处有一枚细小的铜钱凌空而来。
  夜风掠过袍角的一瞬,一股轻柔的力道同时拂上二人的唇。
  那力道初不起眼,若飘零的一片叶,凋谢的一瓣花,可只一个吞咽,尖锐的疼自唇间霎时蔓延整头整面。
  “诶唷!”
  “疼!”
  两位侍者胡乱捂住唇,连呼救的话都说不清。
  其中一人觉出不对,松开掌心打量。
  “血!是血!”他含糊又惊恐地嚷道。
  可自拐角沉默行来的几人却丝毫未理会二人的呼救。
  二人常在清风明月阁服侍,自然有些本事。其中一侍者眼尖,瞧出行于几人最前头的是位女子,是位着真紫大袖衫、眉梢一点红痣的女子。
  惯着紫衣,眉梢不描而红的胭脂痣…
  糟了!是郡主,是他们胆大包天议论的南漳郡主!
  “郡主!”
  “奴才参见郡主!”
  二人扑通跪下,心中十二分的恐惧、十二分的懊悔。
  但几人沉默行过,目光未偏一寸。
  若非唇上锐疼提醒,二位侍者怕也以为,郡主一行并未注意到自己。
  二人捡回一条命,深深伏于地、不敢再动。
  而荣龄面无表情地行至清风明月阁楼下,略挥手,示意缁衣卫不必再跟。她再抬首望了眼黢黑一片的高阁,提起裙角,独自登上重楼。
  这是荣龄第二回来此。
  头一回,她请荀天擎喝茶,惹得张廷瑜闹出一大通飞醋。今日更离谱,她夤夜前来,竟是为捉离家出走的醉鬼回府。
  她不禁忿忿想,这两江会馆怕是与自个八字不合!
  因心中有气,荣龄将木制楼梯踏得咚咚响,恍若两军对垒时,擂起隆隆的战鼓。
  登上最末一级台阶,高处的风携带浓重酒意扑个满怀。
  雅间未点灯,荣龄借窗外月色望去,只见斑驳光影中,两个醉鬼端坐窗台,正一人擎一只半臂高的酒坛,你来我往喝得热闹。
  视线下落,地面已七倒八歪,躺了一地空酒坛。
  这是喝了多少…
  许是听到荣龄的动静,其中一个醉鬼眼神迷蒙地看来,“衡臣兄,我像是见到了你夫人…”他揉了揉眼睛,再伸手去拍另一人,“你夫人,快瞧!”
  另一人穿靛青衣裳,头也不回地嚷嚷,“你瞎说,我夫人才不会管我死活,定是你夫人来了。”
  前头那人歪头想了想,忽地咧嘴哭起来,“我才没有夫人,我唯一想作夫人的早死了。”
  即便早已醉了,他也哭得伤心。哭着哭着,又举缸喝下一大口,冲对面那人吼道:“喂,我夫人死了!”
  二人鸡同鸭讲,醉得随时能滚下窗台。
  荣龄瞧不过,几步行至台前,又一手一个拎住二人领子,略一用力,将两个醉鬼齐齐扯下。
  蔺丞阳如一滩烂泥软在地上。
  张廷瑜倒机灵,捉住荣龄的手一扑,一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睁着醉眼打量半晌,他忽高兴极了地转头,冲地上的蔺丞阳道:“水芝,你竟未看错,真是我夫人!”他的酒坛早已滚落,可这并不碍他举起空荡荡的右手,豪爽道,“你赢了,我输了,我当自浮三大白!”
  蔺丞阳嘟囔答道:“当罚,当罚!”
  荣龄拦腰拦住自家这醉鬼。
  “张衡臣!”她踢开脚边的空酒坛,“你闹够没有!”
  张廷瑜踉跄着搂住她,嘴中答非所问,“荣龄,我不要作你的筹码,我们回庐阳坐摇橹船…”他的鼻息扑在颈侧,滚烫、挚热,带一丝烈酒的醇香,“罢了,你要作筹码便作吧,但别不要我…”
  荣龄的一颗心像是浸入山楂浆中,一时酸软得厉害。
  她拍了拍张廷瑜砣红的脸,“张衡臣,先回家。”
  将蔺丞阳先送回蔺府,马车再掉头回转,往南漳王府行去。
  酒意上涌,张廷瑜在车中闹腾得厉害——一时唤冷,需紧抱荣龄取暖,一时嚷嚷渴,喝干一整壶水也不够。
  荣龄无奈道:“没水了,你且忍一忍,到家再喝。”
  然而没一会,马车尚未至东安门,张廷瑜亟待解渴的愿望暂时落了空。
  一道黑影闪过,马匹生生逼停。缁衣卫不待荣龄吩咐,悄然掠出迎敌。
  只是再过几息,车外仍未无交手的响动传来。
  倒有一人隔着夜色道:“阿木尔,是我。”
  荣龄意外,怎是荣宗阙?
  他深夜拦下自己,是为何事?
  略想一会,荣龄撑起支摘窗,七分戒备、三分疑惑,“二殿下找我…有急事?”
  是夜初七,月色只填一半轮廓,远未盈满。
  薄薄一片光中,荣宗阙像是看出荣龄的警惕,便静立着未再上前。
  他未着甲,破天荒穿了身湖色的直缀。湖色清浅,月色下若一潭静谧无波的水,这让他淡去几分冷硬,难得有些温和。
  “阿木尔,”他忽道,“回南漳去,别掺合大都的浑水。”
  荣龄一愣。
  荣宗阙突兀地拦下她,只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而这一句,荣宗柟也在不日前劝过她。
  可她也明白,荣宗阙不同于荣宗柟,他的这句劝告可有两种理解。
  其一,劝离荣龄意味着赶走荣宗柟唯一掌握的武将,可大幅提升他一方的胜算,不叫局势有翻覆的可能。其二,与荣宗柟一般,荣宗阙对她尚存一丝怜惜,他希望荣龄独善其身,莫叫一场兄弟阋墙牵连冤枉。
  荣龄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这位二殿下,眼中几分试探,几分衡量。
  荣宗阙不躲不避,甚至摊开两手,想让荣龄看个分明。
  荣龄忽然生出个奇怪的直觉——若能剖开整颗心来,荣宗阙或许愿意让她瞧瞧,此时的他究竟作何打算、是何心思。
  终归是自小一同习武、一同长大,荣龄自个也不想将荣宗阙想象得那样不堪。
  略卸下提防,荣龄劝道:“你我都明白,大都为何会有浑水。可若二殿下愿学周公旦、当个贤王,天下或将海晏河清、太平一片。”
  这话说得露骨,其间意思,二人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