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伴随车门阖上,荣龄的余光一黯。
  只是荀天擎仍在近前,她只能在一瞬间掩好心神,客气致谢道:“多谢荀将军。”
  正要再阖上窗,窗外忽伸来一只戴皮甲护腕的手,挡住落下的支摘窗。
  荣龄心中一凛,本能地两指交扣,要冲那胆大包天的荀天擎施一记“佛手莲心”。
  可他只一径抬起雪白的窗格,并不躲闪,也未有其余举动。
  荣龄本已半阖的视野中又出现那张俊秀、英挺的少年面貌,他像是察觉出什么,再度问道:“郡主当真无事?”
  荣龄一愣,面上无端一烫。
  她眼神微动,又回想起荀天擎每回与自个交谈时有些结巴的言辞,以及今日意外的回护…
  荣龄交扣的两指松开,心中淡淡一叹。
  避过那道过于直截与炙热的目光,她道:“多谢荀将军,我当真无事。”
  车窗阖下,马车再度前行。
  许是见荣龄并未小憩,红药问道:“郡主可需点灯?”
  荣龄摇头,视线略过重重黑影,一番波澜心绪仍浸回刚刚的梦中——
  那纤毫毕现的梦境究竟是幻是真,而那两双同样盛满江南水意的眼是否属于同一人?
  若真是他…她又该如何面对这段横亘十几年的情缘?
  可惜终归时日久远,她已记不得太多。
  因而待回到南漳王府,荣龄未归清梧院,而是匆匆去往离正门更近的外院大书房,又唤来额尔登。
  老长史三步并作两步地入门——他也有话问荣龄,他想知道,那西山围场传回的逸闻,究竟是真是假?郡主又打算如何处置?
  但不等他开口,荣龄已率先问道——
  “额尔登,我幼时…可随父王去过庐阳?”
  额尔登一愣,未料到有这一问。
  “郡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事?”
  荣龄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故而,我去过?”她仍毫无印象,“可又是在何时、为何去的?”
  额尔登轻轻一叹,视线转向书房的东墙,“为何去的…郡主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荣龄随之望去——东墙未置任何书画,只悬了一幅绘于数张牛皮之上的巨形地图…
  记忆碎作齑粉,杂乱无章地充斥脑海。
  究竟是为何去的?
  荣龄不自觉地走去东墙,又取出青花六棱瓶中的紫檀木细竿——
  她先将包了铜首的竿头落于大都,接着一路南下,过保州、河间、兖州、徐州各地,最后轻轻一点,将竿子落至…庐阳。
  原来,梦中见的并非一场荒唐幻境,这千里路遥,自个竟真走过。
  额尔登盯着那道较荣信瘦小许多,但仍风骨肖似的背影,思绪倏忽回到一十七年前。
  那时的荣信也这样负手立于这幅绘有大梁山河的地图前。
  他沉默着站了许久,久到书房中儿臂粗的白蜡垂下如瀑灯花,久到随侍一旁的额尔登以为,他依旧会将这一消息埋入暗不见天日的心中,便如同过往的许多时候。
  但这一回,荣信问了。
  他问:“除了在隆福寺喝茶,他二人还做了什么?”
  彼时的万父万默池总领缁衣卫,是荣信身旁最通消息之人。
  可他犹豫半晌,终还是摇头道:“属下无能叫人拦下,因而…不知陛下与王妃去何处、做了何事。”
  背对二人的荣信短促地笑一记,接着便猛烈地咳起来。
  他高大的身形若玉山将崩,额尔登扑上前去,哀求道:“王爷,王爷莫再动气,你本就在南漳伤了肺腑,回大都便为养伤,此番何苦…何苦非要问!”
  荣信强撑在大案上,总算未跌落在地。
  他的眼中却再无尚在西梁时,似旭日初升般耀眼、晶亮的光。
  “是啊,何苦非要问,又何苦…”他的喉头嗡嗡,像是咽入过多拉嗓子的干草,“又何苦,非要娶?”
  语落,他猛地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王爷!”
  “王爷!”
  额尔登与万默池方寸大乱,一人忙将荣信扶去榻上,一人则半跑半纵,急速去请南漳三卫用惯的医士。
  “因而,我那时去寻父王,他才卧在榻上,才…那样荏弱?”荣龄问道。
  额尔登在书房供奉的牌位前点燃三炷香,又叩拜插入香鼎,“正是。但幸而王爷万念俱灰时得郡主寻来,郡主那时又是小儿心性,非拉着他外出行乐,这才叫王爷又萌出生志。”
  借额尔登的叙述,荣龄终于有了微弱的思路。她沿模糊的光影前行,终在破碎的记忆中硬凑出一张黄旧的画面。
  那时的自己扑在荣信膝头,摇着他的手不住撒娇,“父王好不容易回来,快领阿木尔去外头玩。”
  荣信低咳几记,一面制止额尔登的劝阻,一面费力地将自己抱上榻,“告诉父王,你想去哪里玩?”
  荣龄才四岁,顶了天知道那距大都约半日马程的西山别院。
  “去哪里玩”这一问题,她其实答不上来。
  只是荣龄忽然想起荣宗柟随皇伯父南下带回的云锦与金陵绒花——母妃用那云锦裁出一件比甲、一条百花裙,她都爱不释手,恨不能日日穿在身上。
  于是,杏眼骨碌碌一转,“阿木尔要南下!”
  荣信叫这童稚的话逗得一笑。“南下?”他一捏荣龄的小鼻子,“你个小丫头可知南下又是去哪里?”
  荣龄便耍赖,“不知道,不知道,”她扑入荣信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可父王肯定知道,父王领阿木尔南下!”
  不一会,荣信便命人取来一只小弓。他指向东墙悬挂的巨幅地图——“那便看你自己,你的箭射中哪里,父王带你去哪里。”
  荣龄刚学弓箭,此时紧张极了——她既怕自己没有准头射不中地图,又担心即便射中个地方,也并非自个想去的“南下”。
  于是,她鬼机灵地瞧向另一旁的万默池。
  万默池也不管荣信瞧着,忙跑至地图前,又光明正大地用那紫檀木细竿替荣龄圈下一块范围,“郡主,往这儿射。”
  荣龄便搭箭、拉弓,稳稳送出那支仅长七寸的小箭。
  如今,一十七年后的荣龄再度凑近那幅地图,瞧清牛皮上微不可见的铁镞钻出的细孔。
  她笑了笑,可惜那笑却只有苦意,不带分毫的欢愉,“原来,竟是我自个选的庐阳。”她喃喃道。
  “是啊,正是郡主选的庐阳。”额尔登静立在荣信的牌位前,思绪又随长香扬起的青烟溯回昔年。
  荣信要领荣龄南下的消息很快传至后院,久未与他相见的玉鸣柯匆匆寻来,“王爷胡闹!阿木尔才几岁,庐阳又距大都几千里?”
  荣信头一回没了耐心,他打断那面对他时永远冷若寒霜的玉人,“你不用担心,终归荣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还能害了她?”
  可待一行人马离了大都,在仲冬干冷的风中逶迤南去,荣信再不愿也只得对自己承认——哪是荣龄非要去庐阳?是他,不想也不敢再留大都。
  他怕再度听闻荣邺与玉鸣柯的任何事,更怕…更怕有朝一日会直面他二人共在一处、叫他窘迫至极的场景。
  那二人,一个是他一同长大的哥哥,一个是此生挚爱。
  他能责问谁,又能伤了谁?
  因而百般煎熬中,荣信只能当个自己都厌弃的逃兵——他要去到遥远的江南,去到烟雨寒凉、彻夜不尽的桨声灯影中,将一切都忘了。
  荣龄自东墙的地图前走到额尔登身旁。
  她轻抚那尊木制的牌位——荣信的遗体葬在他血战至死的扶风岭。而大都的南漳王府内,仅这尊荣龄亲手雕刻、施墨的牌位供人吊唁。
  过一会,她再问:“那…我与父王在庐阳可遇见谁?”
  额尔登却摇头,“那时将至岁末,老奴得王爷吩咐,留在大都应付府中逢迎。因而只万将军护卫王爷、郡主去了庐阳。”
  但…万默池已随父王战死扶风岭。
  莫非…这世上真只余那人知晓,自个在庐阳经历了什么?
  可正当荣龄在心中失望地落下一口气,额尔登却像是回忆起什么。
  “老奴依稀记得,王爷见郡主选中庐阳,先是一愣,随之吩咐万将军取来一封信,口中还道‘本只想着人跑一趟,这下倒巧,许是上天注定要当面还这份指路的人情’。”
  这下轮到荣龄愣住。
  信?
  指路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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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南漳王&郡主:一大一小两根苦瓜。
  天南地北的出差告一段落,本周会尽量恢复隔日更哟!大家久等啦!
  第80章 军报
  可惜二人一个太过年幼不记事,一个不曾跟去庐阳未知细节,荣信口中的信与指路的人情便只能与其余的记忆一道,沉睡在蒙昧的灵海。
  快至戌时,天已黑得若一块反复捶打的墨锭。
  额尔登试探问道:“郡主可是要回清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