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但很快,她已顾不上…
  一夜碎星浮沉、云舒云卷。
  翌日直至快晌午,荣龄才不情不愿地叫投入房内半丈的日光唤醒。
  “红药,几时了?”她唤道。
  很快便有一位簪红色芍药绢花的侍女入内,“郡主,巳时了,可要起来?”
  “巳时?!”
  荣龄晓得已晚了,但未料到这样晚。怪只怪那又不见人影的张衡臣,瞧着是个人畜无害的文弱书生,怎的在夜里有使不尽的力气与手段!
  但一转头瞧见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整串红色蜡油的喜烛时,荣龄的唇角又没忍住一翘。
  红药领人收拾混乱一片的床榻时,荣龄简直没眼瞧,于是避到一旁的花厅,一面用些简单的早食,一面接过额尔登的红包——
  自荣信战死,额尔登便接下每年大年初一,给她递封红的任务。
  若荣龄在大都,他便亲手递上,若留在南漳,便千里迢遥地寄去,由孟恩或莫桑代为转交。
  荣龄的亲缘浅,额尔登不想她连这菲薄的长辈之礼都没了。
  “老奴僭越,恭祝郡主新春嘉平、长乐未央。”额尔登笑得见牙不见眼。
  荣龄也自袖中掏出亲自装好的喜钱,“多谢长史,记得给自己买些何首乌,吃了长头发。还有,文林那有南漳带回的烟丝,你问他取。”
  “哎!”额尔登快活地答道。
  见荣龄用了一盏隔水炖出的雪蛤梨汤,额尔登又闲话道:“不若也给张大人送上一盏,老奴瞧他大清早便戴上个围脖,用食、读书都不摘,可别是昨日去承天门外接郡主,伤寒了。”
  大过年的生病,可不大好。
  荣龄一愣,围脖…
  昨夜有些混账的话与举止倏地浮现脑海——“郡主咬在此处,臣明日如何见人”
  她醒过神来,张廷瑜哪是伤寒了…分明是叫自己咬得,没法见人。
  荣龄面孔一红,不敢再直视老长史关切的眼。
  “行…送吧”真实的原因是不能向额尔登解释了,但雪蛤炖梨清肺解热,对张衡臣那副破落嗓子也正好。
  不过——
  “他人呢?”怎每回醒来都不见人影…
  “先是在看书,这会正在写字。老奴未去书房打扰,便也不知张大人写的什么。”额尔登答道,“可需将他请来?”
  荣龄摇头,“我去瞧瞧便是。”
  这日日头极佳,洋洋洒洒落了满院。
  荣龄穿着新作的衣裳,挽了寻常发髻,一路寻着耀目的阳光,自清梧院去往前头的大书房。
  她平日里常用书房的几间正房,房内难免有些机要的军报、密信,张廷瑜便没在正房,只在西厢点了一炉檀香,正悬腕写些什么。
  隔着雪涛纸,荣龄瞧见那道又变回清俊温润,半点不若昨日哄着自己,说些混账话的身影,心中啐了句“衣冠禽兽”。
  恰那人写完一个段落,正抬头思索,瞧见窗外的人影。
  他可不像荣龄脸盲,立时便认出来。
  他忙搁下笔,推门来迎。
  只不过,待瞧见荣龄今日的装扮,门内的张廷瑜先一愣,接着眼中浮现显见的惊艳。
  “郡主的红妆甚好看。”过一会,他才伸手来牵。
  荣龄撅了嘴,不大满意,“我昨日也是红装。”
  不仅是红装,还穿了许多年未穿过的一品郡主翟衣,戴凤钗、衔珠结。他昨日不是来承天门外接的自个吗…竟未注意?
  张廷瑜自不能说因那半路杀出的荀天擎,自个还真未上心过荣龄昨日作何打扮。
  但——
  无名小卒不值当再提,他便只推脱给夜深灯黑,“那会都几时了?臣只想着早日将小醉鬼接回府中,旁的未上心。”
  这倒差不多,荣龄随他入室内。
  见他也无收起案上黄纸的意思,她便走去案前,垂首读道:“故先考张公讳芜英…”
  是祭文。
  “这是你写给父亲的?”荣龄问道。
  张廷瑜点头。
  他取过黄纸,晾到一旁干墨,“明日便是父亲去世十七年的祭日,我亲自写上一篇,告知那操心一辈子的老头,今岁山河稳固、物阜民丰,虽仍有不足,总体也算太平。他那时上下求索而不得的局面俱已实现。若他泉下有知,便快快投胎,许还能亲眼瞧瞧这盛世初年。”
  荣龄偷偷打量正说着俏皮话的张廷瑜,直至确认他眼中确无勉强与悲色,这才接着他的话问道:“那父亲的祭日,你打算在何处办?”
  若在南漳王府,还需唤额尔登快快准备物事。
  张廷瑜想了想,“我想回小院…”为防荣龄误解,他解释道,“郡主不知,我这两年攒了些银两,已将那处小院买下。父亲与母亲的牌位俱置于其中。便…让那处小院当他二人在大都的落脚地吧。”
  他有自个打算,荣龄也不提不若挪过来办。只道:“明早我与你一道过去。”
  张廷瑜点头,“自然的。”
  次日一早,二人前往张家小院。
  待备好三牲祭品,张廷瑜牵着荣龄在正房供的两方牌位前行礼,“父亲、母亲,这是我的钟情之人,荣龄郡主。”他转头望向荣龄,“我如今过得很好,你们可安心。”
  荣龄将两手团于胸前,“父亲、母亲,荣龄不孝,这会才来瞧你们。”
  巧的是,灯花恰在这时一爆。
  张廷瑜笑道:“父亲、母亲正与你打招呼,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怪郡主?”
  此时的荣龄倒也愿意信这些善意的巧合。
  将写有祭文的黄纸焚于屋中,二人又收好黄纸灰包在红纸内,最后来到重修好围墙的院中,埋在正南方位。
  直起身,张廷瑜指着东侧的院墙,“三年前,郡主便蹲在这墙上。”
  荣龄回想起那不情不愿的头回相见,也觉有趣,“你在那处。”她指向几步外的灶台,“在给自个和一只古稀老狗做晚食。”
  “可惜,连狗都不想吃!”
  张廷瑜自不肯承认自己手艺不佳。“我那时害了风寒,味觉不灵才搁多了盐。”他强自解释道。
  荣龄不信,除非…
  “除非你做一回给我亲自尝尝!”
  这倒也不难。
  只是家中无菜,二人又未带仆从。于是张廷瑜暂时落了锁,与荣龄去坊中买些菜肉。
  正值大年初二,多数摊贩都未出门经营。二人很走了些路,才买齐需要的食材。
  往回走时,正路过一处修葺得甚是精巧的小院,张廷瑜忽拉过荣龄,一同避入巷中。
  而随二人掩入小巷,一道若珠玉落盘般清亮的嗓子响起,“子渊,你快些,本宫今日定教会你骑马,待至初七,咱们便能一同去西山围场了!”
  荣龄心中一凛。
  是…正打得火热的荣沁与刘昶。
  她又抬首瞧院墙,墙内露出一角二重小楼的悬山顶,檐角翘起,饰有三枚精铜制的蹲兽。
  如此地段、建制,这院子虽不算大,但绝不便宜。
  这是桑园村的刘氏供给的刘状元,还是二公主荣沁率先实现了荣龄曾对张廷瑜说的浑话,来个金屋藏“骄”?
  但同时打量小院的张廷瑜却否定了荣龄的猜测。
  “子渊兄怎还住在这处小院?”听着像是对此处甚熟悉。
  “哦?这院子是…”荣龄问道。
  张廷瑜收回视线,“在宛平时,我与郡主提过,曾与子渊兄在一处破败又闹鬼的小院住了几月。”
  破败又闹鬼的小院…
  荣龄指着院墙,“莫非这便是?”
  张廷瑜点头,“虽已修葺一新,但我不会认错。”
  这倒有些怪了,若是间地段绝佳但破败的寻常院子倒罢了,可它闹鬼…
  荣龄自个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莫非那刘状元也不讲究?
  不过,张廷瑜像是也头次知道刘昶住这里。
  荣龄打趣他,“怎的探花郎,前些日子还巴巴地赴宛平贺人家除服之喜。眼下回了大都,竟不知你的同年住何处?”
  张廷瑜有些无奈地笑,“道不同…”他也不避讳,“不相为谋。”
  莫论前头的一系列言行,便说如今的刘子渊与那位并不良善的二公主不论世人目光地厮混一处,张廷瑜便觉,二人虽同行一程,但终归不是往一处去的。
  于是,便也再未主动寻他。
  荣沁与刘昶同乘离去。
  荣龄二人则拐回大道,又行过一段路,回了小院。
  张廷瑜自个生起火,又将柴火放至荣龄一旁,叫她一面取暖,一面往灶中塞一些。
  二人仿若世间最寻常的夫妇,联手忙些庖厨之事,
  烧火倒不难。
  荣龄很快便得心应手,于是闲心询问那条老狗的下落。
  张廷瑜用攀膊束起宽袖,往锅中倒油。
  “它年纪大了,虽熬过冬天,却于海棠盛开的暮春咽了气。”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