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但芙洛丝不是。
  她将那个冒牌货打倒在地上。眼前赤红一片,草坪上的红得泛黑的鲜血给她的大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移开了视线,那种野草一样乱糟糟的红色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她挥出一拳又一拳,那个冒牌货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一下就被打在地上,只会哀叫,还不了一点手。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芙洛丝!”是约伯叫住了她,他沙哑的声音让芙洛丝短暂地冷静了下来。
  他慈悲地微笑着,嘴唇还没有恢复血色,“我能感受得出来,她很害怕。她一定是受到另一种能力的控制,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们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芙洛丝根本压不下狂躁不已的情绪,她只想杀了这个冒牌货,“好吧,解释。”
  她抓住那个冒牌货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
  约伯说得没错,能压制她的能力的,只可能有另一种能力。她一定同时受到两个【身份者】的支配,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么,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到碧先前种种不自然的举动,便觉得一阵寒气从背上爬过。该不会是……她感觉自己就像从一个不受控制的噩梦中刚醒来一样,神思恍惚,心有余悸。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
  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
  “第一问,真正的碧呢?”【公主】的气场全开,这个距离,这样的压迫感之下,作为她的【仆从】,不可能对她的命令说“不”,也不可能以谎言回答她的提问。
  那个冒牌货惊恐不安地看着她,好像随时都要失禁一样,她“啊啊”两声,张开嘴。
  她的嘴里滑出了一截软软的东西。
  芙洛丝瞳孔一缩。这下,就算是这个冒牌货必须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芙洛丝,”约伯说,“看来她很害怕她真实的主人,说出事情的真相比受到你的责罚,更让她害怕。请你好好想一想,她最可能是什么时候被其他人控制的。”
  什么时候……芙洛丝心里清楚,只可能有那么一个时机。
  是的,只可能在那个时候。
  ——她刚刚来到安德留斯的城堡,安德留斯给了她一包坚果之后,碧的呼吸就诡异地消失了的那个时候。
  但是、但是……安德留斯是怎么做到的呢?
  被送回来的碧从外表上看没有一丝差异,就连作为【仆从】的戳记也还存在。安德留斯就算能用分身的能力变出一个碧·艾德里安,也不可能变出一个她的【仆从】。她的能力留下的痕迹,安德留斯不可能伪造得出来啊。
  还有,她在碧回来的第一时间,就问过她一些问题,那是独属于她和碧的回忆,就算安德留斯的情报网伸得再远,也不可能对宫廷里的一些小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作为【仆从】的戳记,以及回忆,是不可能被伪造的。
  然而,即使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她弄不清楚,她也可以确认,绝对是安德留斯搞的鬼。只可能是他。而在那之后……
  碧抱着里昂·艾德里安的尸体哭泣,劝她不要靠近安德留斯的尸体,劝她顾全村庄众人的性命……
  ——“你不是碧。碧已经死了。”
  芙洛丝猛地想起里昂的这句话,啊,原来那时候他是这个意思!并不是指碧被转化成了活死人,他不认可碧的身份,而是碧真的被换成了另一个人,凭着兄长对妹妹的了解,凭着血脉的联系,他知道,那不是碧!
  碧,早就死了。
  芙洛丝望着那个冒牌货,望着那双恐惧得几乎要窒息的眼睛。
  圆圆的眼睛。
  “你有和安德留斯联络的特殊方式,对吗?对,就点头。不对,就摇头。”
  冒牌货点头。
  “安德留斯?”约伯睁着眼睛,疑惑地看向芙洛丝。
  是他?
  芙洛丝继续道:“你告诉他,尽管有许多怀疑,但我还是相信了你的说辞,我相信这是【商人】的手笔,相信你一定是在什么时候中了【商人】的圈套。”
  冒牌货的眼睛惶恐不安地睁大了,芙洛丝又道:“如果你传达了一丝多余的信息,你的血液会因此而燃烧。”
  碧的皮肤一下变成了惊人的红色。
  她不敢相信,芙洛丝的命令竟然连【仆从】血液的温度也可以控制!幸好很快,她皮肤的温度就冷却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色彩。
  她疯狂地点着头,表示自己绝没有说一点多余的话。
  “好。”芙洛丝眸中浮现一抹狠色,问,“碧拉,我让你们去办的事,办好了吗?”
  埋在雪山下的几车财宝被找出来后,她吩咐将其中的一大部分用于修缮村庄,采买药品粮食,以此来弥补村民们的损失。还有一部分,用于修路,如果村民们想要离开这里,去大城市讨生活,还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安家费。
  她吩咐碧拉将大地崩毁的真相说了出来,安德留斯是失控的神明,他的庇护未必有效。
  “办好了,殿下。尽管有一部分虔诚的信徒仍然不愿意离开,甚至以武力驱逐我们……但总的来说,愿意离开雪山的人,还是占大多数。殿下,你是想?”
  “你知道驯犬师都是怎么驯犬的吗?”芙洛丝忽然这么问。
  没有人回答,她自顾自地往下说:
  “得先教会这头畜生,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如果它不愿意按主人的命令坐下,就用力按压它的臀部,直到它坐下。如果他不愿意按主人的命令前行,就猛拽狗链,让它明白,要么停在这里被勒死,要么往前走。不管它的本性是多么凶悍,只要让它吃够苦头,它都会老实配合你。”
  “这很残忍。”约伯道。
  碧拉看着芙洛丝,眼睛里满是担忧:“殿下,我觉得,安德留斯不是那种会屈服于肉.体疼痛的人。”
  安德留斯将找到的财宝交给她们的时候,她看见了,安德留斯以完全非人的姿态站立着,却依然笑容满面,就像从心底感到幸福一样。
  “但他并非感受不到痛苦。”芙洛丝紧紧地攥着拳头。
  这头爱呲牙的畜生,肯定以为自己是世所罕见的恶犬,并洋洋自得吧?很好,我会拿出百倍的耐心来管教你的。
  在你按捺不住自己,想要试探底线的时候,我一定会让你夹着尾巴、呜呜地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我一定百倍奉还。”
  不远处,安德留斯的气息,到了。
  芙洛丝自己也感到有点儿意外:他居然还有胆子来。
  来得好。
  第44章
  风, 忽然起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原是一片繁华的街区,也是王都里少数没受火灾影响的地区之一。也许是【商人】不喜欢被他人窥视,他入住后, 附近的窗户便统一遮上了棉麻布,风吹起的时候, 那些棉麻布一起簌簌抖动, 就像一排排怪物的獠牙。
  安德留斯正是从牙中的小道走来。
  过于明亮的月光将他的脸上的阴影都擦去了,情绪浮于脸上,只有这一种层次。
  他整体的面部表情是平静的,嘴唇放松,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芙洛丝。
  这种表情芙洛丝再清楚不过,就像武士要决斗之前会选择看似松弛的姿势站着,以便随时向对手发难,或应对对手的发难一样。安德留斯的嘴唇是放松的,眼角、颧骨、下巴又是绷紧的,他随时准备伤心大哭,或者捧腹大笑。这是个可进也可退的表情。
  进与退完全取决于芙洛丝展露出来的态度。
  芙洛丝还注意到,他受伤了。
  这并不是伪装,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人中地方的血迹被擦去了,但鼻孔的地方还残留着妖异的红。他还出过汗,虽然冷汗也一并被擦去了,但他的眉毛和眼睫毛都是湿漉漉的,尤其是眼睫毛,被冷汗打湿成了一绺又一绺的。
  内伤。
  安德留斯受了内伤,极有可能是他私下尝试炼化体内被封印的山的力量所致,但芙洛丝觉得并不是这样。主与仆的契约还在, 安德留斯炼化力量,她也会受牵连,但她的身体还好好的。
  安德留斯极有可能是超负荷地使用了能力,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对他来说,控制碧,一个分身的行动需要这么大的消耗吗?芙洛丝表示怀疑,但是不将这种情绪显露在脸上。
  两个人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安德留斯便先开口了:“我受伤了。”
  “嗯。”
  “我遇到了【商人】,和他交了手。”
  “他强吗?”
  “唔……”安德留斯想了一下,“吃了出其不意的亏。他暗算的手段挺高明的,你要小心。”
  然后,眼珠一转,就好像现在才注意到碧拉和约伯受伤一样,他露出了微微惊讶的表情,“他们怎么这样了呢?哦,难怪气氛不太对。”
  沉默。
  回答他的当然只有沉默,这是在场所有人的默契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