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摸去小矮桌上,倒了一小杯水,递给祖特尔,见他嘴唇难以启齿地开合几番,想问又不敢问,平心静气地露出一个笑。
  “我不恨您,有时在校园闲逛,看见鸟语花香,同学们穿着白裙方皮鞋与我擦肩而过,心无芥蒂地打招呼,我有感激。如果任我生长,能不能落在阳光下看运气,也许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而我喜不喜欢那个世界也未可知。起码您给我挑的这一个,我觉得还行。”
  “那你……你为什么还要……”
  沉默拉长了时间,艾伦洛其勒放回水杯:“如果我资质平平也就过去了,末日砸在我头上一起等死,心里很安稳。但我看见了那架拨动命运的梯子,三千年前,牧羊人拨动了一次。这次我爬上去,爷爷你、我的同学、老师、朋友、受害于我父母的孩子都不会死。那我只能去了,爷爷,爸妈推我到梯子下,你给我选的路,人类的路。”
  他仰头,对着天花板之上的穹顶笑叹。
  “人一生走一条路,就把这条路走完吧。”
  空气中响起一声难以遏制的抽噎,祖特尔老泪纵横:“你呢?”
  艾伦洛其勒笑笑:“怕您犯心脏病,不说了吧。”
  祖特尔的嘴唇嗫嚅几下。
  艾伦洛其勒站起来,在祖特尔头顶贴了一下脸,轻声:“再见了,爷爷,我很好,你也好好活着,明天在那呢。”
  老祖特尔挣动骨头往前爬了几步,又跌倒,徒劳空洞地叫:“回来!回来。”话音未落已经沙哑,“回来……我……”
  察觉不对的佣人匆忙赶来,扶起年迈的祖特尔,他双目直勾勾地透过门缝,人海茫茫,数个肩膀与腿脚交叠中,一个金发少年戴上软呢格子帽,消失在滚滚人流中。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归来。
  第104章 碎光
  ◎为什么要爱我?◎
  一夕之间,狄特宛如一架支离破碎积重难返的火鸟,被上百颗螺丝钉固定了羽翅,凝聚最后的动能,嘶鸣向洛珥尔的东境线。
  猝不及防的进攻路线令洛珥尔方措手不及,这场战役的规模也空前强大,复星派境外第一军区、第二军区超过半数跟随赦令军远征,狄特守城派在边境线上的驻军被全数调动,堪称拼死一搏的架势。
  格尔特夫听到前线传回的估算,不可置信,密信已经在狄特境内宣发开,按理,克撒维基娅应该被押解回邦,谁还敢赋予她这么大的权力、这么多的军队?
  赦令军在八月初突破了东境线的第一道防御关卡,当天下午杀入第二关卡的壕沟带。挪迩勋爵的旗帜再次飘扬沙场,集中了能调用的近百辆战车,排成一列纵队推进,在炮火压制下步兵伤痕累累冲击高地。
  在燃油并不充裕的狄特,这是第一次拿战车填战场,每推进一里,烧的都是今年能过冬的人数。
  四号的清晨,赦令军攻占了安叶区哨塔,这是m当年守住的防线,洛珥尔军被歼近一万余,伤残不计其数。克撒维基娅稍作休整,命令向西北方继续挺进。
  阿诺在奔赴圣比尔河的路上,就已听到克撒维基娅全力攻打王城的消息,她不知道短短时日内发生了什么,发展太迅速,无法预料接下来的情形。
  她失去了与艾伦洛其勒的联系,碰壁好几个地方,才抵达安叶区。八月上旬的天气冷得穿夹袄,她一身脏乱夏装,呵着雾气,在战火席卷过的废地上走走停停。
  据她所闻,狄特已经发觉并枪杀了一批“叛国贼”,不乏两派内的高级干部,她直觉这些人都是艾伦洛其勒的人脉,但她忙于赶路,并未探听具体缘由。
  从早雾弥漫找到太阳落山,阿诺在一处拦腰折断的哨塔下见到了正在接收汇报的艾伦洛其勒,听筒里是炮火连天的背景音:“火力不够!进入王城需要突破蜂针区,第一大军事重镇储备充足,已经是第三次冲锋了,依然被打退!”
  艾伦洛其勒颔首:“我会想办法的。”
  阿诺驻足在他面前,目光下移,他背后映着一条长长的血路,每个脚印都落下血洼。
  挂断哨塔自带的电话,艾伦洛其勒也见到了阿诺,狗在不远处坐下,在荒芜的地面斜拉出长长的影子。
  “啊……”艾伦洛其勒刚起了个调,气力不济地降了下来,歌剧式的面具与妆容从他脸上脱落,终于笑得有几分真情实意。
  阿诺原以为会听到他的斥责,阴阳怪气的笑讽,就像她曾对罗高做过的。迁怒、泄愤、控诉,艾伦洛其勒都可以奉还给她,拿腔捏调展现优越感,他也应该算准她不会顶嘴。
  艾伦洛其勒垂眸温和地注视她,张开了怀抱:“你来了。”
  他动不动就以“哥哥”自称,叫法腻人,却从未有这么一刻像兄长。
  阿诺抬头看他,她好像从来就不认识他。初见时,他是河滩边置身事外听从吩咐的第三子;圣河区一役,展露了这个“无能之辈”心机深沉的一面;来狄特后,相处间有几分神经兮兮,说话怪模怪样,看热闹不嫌事大;再后来,是步步为营、深不可测的控局人。
  现在,是告别的哥哥。
  “罗高向你致以歉意。”
  阿诺忽然说不出口,你要责怪的人已经死了,他身上压着数亿吨的油井建筑,托我送来一句对不起。
  她已经很久不去想了,但生前的记忆突然蜂拥而至,养父母拿破毯子背着她,举步维艰来到独立镇落脚。在她被关入铁笼后等待被食的一个夜晚,笼子里同伴鼓掌高呼着,像见证一个奇迹:“有人来救你了!你爸妈来救你了!”
  血蔓延到她脚下。
  “为什么要爱我?”她痛苦地蹲在地上,抓破自己的头皮,“为什么要……”
  ——爱我。
  时隔数十年,艾伦洛其勒再次给予了她这种疼痛。
  等量的、丰盛的痛苦。
  “阿诺。”
  声音忽远忽近地迷幻叠加,阿诺勉强抬头,艾伦洛其勒也蹲在了她面前,白衫铺地。
  “你要……走了吗?”她卡顿了一下,“走”这个音放得极飘,吹口气它就飞远不见了。
  艾伦洛其勒还未答话,阿诺连忙接道,“可是你还未完成你的私心,你还没有……”
  “一颗星星的消亡不会是终点。”艾伦洛其勒轻声说,“我所做的,即是私心。”
  见阿诺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双手拾起腰间磨得脆薄的匕首,出鞘一寸,薄光清亮:“还记得她么?希艾娅·挪迩,她给父亲提交了与克撒的决斗申请,在路途中将它磨到一击即断,你当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应该有所明了。”
  “她是一只与泥泞对抗的黑山羊。”艾伦洛其勒在上面屈指轻弹一下,笑了起来,“这就是她的终点啦,她其实是高兴的,过去改变不了,所幸可以送未来一程。”
  他又说,“离开古路家,我也是开心的。自由了。”
  可以无拘无束地施展力量,不用为了融入人类社会用力伪装自己,无论是生活轨迹,还是以自己丰沛情感决定的嬉笑怒骂。
  这一路走得足够远了。
  哪怕怪异,也是他生于这个世上最轻松的瞬间。
  见他站起,阿诺追问:“你不是还要靠我拉动爸爸的偏心么?”
  艾伦洛其勒失笑:“你能问我这一句,证明人类的旅途还未结束。阿诺,我从不向未来索取,我只向它践行。”
  这个参与执行了两国四个阶段惨烈战争的反战者,朝狗颔首示意,身披白衫,挂满五花八门的墓志铭。
  风起了,金子般头发在轻风中拂落。
  阿诺突然说:“你3083年让我去罗兰,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刻。”
  艾伦洛其勒笑笑,意有所指地回答:“你是我们的星星。”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艾伦洛其勒。”阿诺在他身后叫道。
  他像没有听到这一声呼唤一样,愉快地走向远方,步伐间是跳跃的,哼着歌。在即将消失在阿诺的视线中时,他举起手,迎着斜晖,手指并拢成一把枪的模样,作为枪口的两根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嘴里轻轻发出“砰”的一声。
  碎光从他指尖漏出,烟消云散。
  第105章 前进
  ◎没有比这更闪耀的夜晚。◎
  透过阴沉的日晕,空气弥漫草绿色的烟雾。
  蜂针区的天色连日如此,透露出一股不详,克撒维基娅踩在长达几百英里的防线上,到处都洒满了狄特人的鲜血。
  地形的劣势让几次战役结果十分惨烈,蜂针区作为洛珥尔境内首屈一指的军事重镇,从一开始就设计成易守难攻的地势形态。圣比尔河的支流源源不断灌入低洼战壕,为了抢占高且干燥的阵地,赦令军的战线几乎推到与洛珥尔军脸贴脸的地步,双方的铁丝网上挂满尸体。
  克撒维基娅尝试了不下三种战术突破防线,均以失败告终,后方物质上已捉襟见肘,窒息、煎熬、鏖战像陈年积压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上——或许也在雅仑人头顶盘旋,克撒肩负举国之力的背水一战;蜂针区身后即是王城,君国的心脏,誓死不能退却。当下,就看谁的策略在苦熬中更胜一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