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此时此刻,阿诺与狗走在通往油井的路上。
  要给艾伦洛其勒足够的暗示,油井是最好的选择,它被赋予的意义重大,而且已被荒废,没什么人类留在那儿了。
  最短的路程是抵达油井的东北方,走到一半,狗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让阿诺原地候着,片刻后回返,说看到了罗高,低着头坐在旅行箱上,浑身风沙。
  阿诺没有半分迟疑,艾伦洛其勒不可能派罗高单枪匹马捉她,就算脑子抽了也不会让罗高这么寒酸低调地堵人,应该只是他自作主张。阿诺不欲与他过手,干脆当没看见:“绕路吧。”
  抵达油井是几天后,从北方修筑的铁门进入,外围建筑破碎得不成样子,防卫军的生活用品在毁坏的建筑周围散落,积了厚灰。
  阿诺在离门十几米的地方遇见了第一具尸体,越往里,特殊的臭味混合燃烧的化合物气味越浓,腐烂情况大同小异,分辨不出谁是丧尸,地皮仿佛被浇了一层黑漆,踩上去还隐隐灼热。
  来到开采油井的边缘,放眼望去,是一个陷入地皮的巨大碗状,除了黑看不到第二种颜色,人为制造的大爆炸留下了极为醒目的创痕。脚下的土块有脆有软,阿诺一个没踩实,沿着碎粒流沙滑了下去,狗刚要下来叼她,阿诺翻身爬起来,拍拍身上黑漆麻乌的泥土:“没事。”
  底下搭建的行道与设备全部报废,零零碎碎地遗存,尸体堆叠成了路,路是软的,艾伦洛其勒没有说错,这里发生过的对抗激烈到不计血本。
  忽然阿诺的目光停驻了,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一个小高台,两手一撑跃上去,几支不同型号的枪与地面熔连一起,阿诺蹲下,轻轻将盖住脸颊的板结头发抹开,她朝下的身躯已经牢牢黏连于地。
  那是小修女,她朝上的躯体都化作焦土,金色麻花发辫散落,嘴唇与皮肤一样灰白,脚边遗落个打空的针管,标签为一个圆点,正是父爱-001主旋律。
  她静静卧在黑漆上,令人想起她白衣胜雪,在战火纷飞的圣河区街道行走,不分贵贱拥抱匍匐求救的居民。
  “愿我能替你们分担疼痛,安息归于上天。”
  阿诺单膝跪在小修女身旁,潦草地在她僵冷的发辫上抚过,中指沾了灰烬,她看了看,挥散了。
  “阿诺。”风突然送来狗的呼叫,随即,另一个声音在东面响起,高亢得犹如沙漠中寻觅到了仙人掌:“阿诺!阿诺!”
  阿诺立马跳下小高台,往左一躲,藏在一根立柱后,此时几个大油罐的缝隙处出现了晃动的人影,罗高正在蹒跚走来,高喊着:“别深入了,阿诺,回去!跟我回去。”
  阿诺没想到他居然放弃了截人,直接来油井守。她心中涌出一股说不清楚的厌倦,更多的是不耐烦罗高“不明白事”,他想靠什么让她回去?是他有更完备的替代方案,还是能靠一张嘴说动她?
  不,他都没有,他在“我要如此”与“我是为你好”中来回切换,用力把每一颗螺钉都拧在铁轨上,阿诺觉得跟他说不通,也不想再解释了。
  罗高几步就要冲到她原先的位置,阿诺在立柱间来回移走,对他的劝说未置可否,只出言戏弄他的喜怒哀乐:“大哥哥,我没见过逮人还拎着旅行箱的,你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吧,半道改的主意?你也‘出轨’了?”
  “……我是来把你带回去的,你不能去罗兰,至少现在不行。”罗高嘴拙,不与她辩,翻来覆去就几句车轱辘话。
  “为什么不能去,那好像是我们的祖国。还是你不信我有这个胆量,对了,你不会真信了你写的那些个三流故事,我的人设是什么?嗯,交流障碍的私生女。而你,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像编故事一样改变一切吧?幻想自己是与金家族交好的大慈善家,罗高阁下。”
  阿诺没来过油井,捉迷藏时没注意,因为没收住力,又踩空往下滑了一截,动静引来罗高警觉,然而狗早已慢条斯理地下井,亦趋亦步跟在阿诺周遭,光是站在那里,就形成了天然的威慑。
  罗高没有强制去接触阿诺,他站在原地,脸庞涨得变色,皮鞋前端不知在什么地方削去了一块,袜子褶皱沾满沙子。过了阵,他声音低了下来,有些讨好地商量:“回去吧?阿诺,你想尽早见到父亲,我也想,但罗兰不是你能对付的,你,你先别生我的气,我做错了很多事,你不喜欢我理所当然,我也……”他喉咙下咽了一下,似乎难以在人前说出口,又换了种方式,“我不想让你跟我一样……”
  他说的话阿诺没听进去,这次摔落,她脚踝擦破了点皮,正在活动关节。扒拉住旁边东西站起来时,触感让她有些疑惑,不禁凑近抹去上面的灰泥,那东西黑漆漆的,表面圆滑,有一点反光,阿诺忽然僵住,她的直觉瞬间响起警报,比她的意识先一步认识到这是什么东西,一股久违的血腥气霎时充实鼻端。
  下一秒,四面八方传出某种沙沙的嗡鸣,阿诺内心升起不祥的预感,未等她出声,头顶猛地笼罩一个黑影,狗在几个呼吸间俯冲到了她的头顶,与此同时,罗高发出了一声尖锐变调的:“阿诺——”
  狗一口衔住她的后领,几个快速的飞跃躲过崩碎的硬石,罗高的喊叫在冲溃的巨响间隐隐约约,有几分凄惶,不再像是明日七子中的大哥哥,他缩水成了迷路的罗兰少年。
  滚石速度渐缓,阿诺四下张望,扫过拴各个方位上一些涂抹了黑泥的不明物体,仔细看去,那竟然是一个个广播,正在发出滋滋音,似乎有人正在另一端调试清嗓子。
  “欢迎回家,孩子们。意志万岁。”
  它说道。
  阿诺蓦然抬头,脑子每一个细胞都炸开,信息流哗啦啦划过,成了飞絮。
  思维被截断,唯一的声音从心底喷薄而出,占据了全部心神。
  卡梅朗·物须!
  怎么会……怎么会!艾伦洛其勒查看过的,他亲自过来确认过这里发生的事,翻拣过,甚至还取走了小修女佩戴的眼镜……
  可是。阿诺思绪震荡——可是谁说在那之后,卡梅朗不会利用废弃场地做二次布置?
  他图什么?他撒下渔网一定有所图。啊……如果、如果是爸爸在罗兰境内逃脱了呢?阿诺想通了这个关窍:塔站是明摩西授意搭建的,当年她利用过塔站躲避天眼,如今爸爸也可能成了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当罗兰无法找到这滴水时,会从哪里入手?
  他的孩子们。
  ——明日七子!
  试探也好,寻觅也好,经过也好,油井是明摩西最后失联的地点,艾伦洛其勒反应迅捷且轻巧,是在事发后第一时间赶到,罗兰有可能并不知道他去过了。是的,按理说,他们会来油井的,最起码一次,卡梅朗不会放过钓出他们的机会;同时还可以利用他们钓出明摩西,这是一个双向饵食……卡梅朗·物须!
  爆炸在广播后瞬间席卷油井,漫山遍野的尸体再次湮灭于礼花。
  冲天的火光将满目疮痍的碗状的地形冲击得七零八落,泛着油光的粘稠物在脚下浸染,无法封堵,一时间,天上地下,都燃烧着烈焰,看不清前路。
  狗止了步,头颅朝左右都动了动,硬冲是冲不过去的,高爆可致死革命期,更别提阿诺还是新生期,单是物理碎裂都有可能让她丧命。
  “左边有个向下的弯道!不要去!偏右三十度角,上攀爬梯!”
  罗高吼出生平最大声量,震得人耳膜发疼,阿诺看见火焰中突破出一个狼狈的人形,不顾形象地左闪右避奔向她的方向。
  “前面板桥是木料搭建的,很快会被烧断!往左,遇到第一个吊杆立刻上去!”
  为了绘制“铁”释压的气象图,明摩西多次派遣罗高外出勘测地形,他对迦南地与安全区的“边界地标”油井也是了如指掌。
  狗利齿咬合,牢牢锁住阿诺,根据身后提供的逃离路线,敏捷闪避脚下突然的爆炸。指尖比钢铁更锋利,几步就翻上了吊杆末端的一架空中栈桥。
  “栈桥上有个阀门,快拉,等吊索下来!”
  转盘哗啦啦滚动,阿诺在烟尘中剧烈地呛咳,经历过延绵不绝的爆炸,热浪将头发末梢点出了焦黑,等待吊索下落的空隙,罗高也爬了上来,喘着气,一行三个才总算得以停歇个一分半秒。
  阿诺被松开后领,头脑还被卡梅朗的问候语席卷,她目视着油井中,淹没在怒放花火里吱呲尖啸的广播。
  罗高弓着腰按住膝盖,开始脱掉束手束脚的西装外套,袖口裤腿被炸破不少处,接触高温爆破的表皮熔裂,他平时没有带父爱-002玻璃珠的习惯,这种情况,需要割去坏死部位再生,现下没那么多时间。
  他犹豫了会,还是走近了阿诺,她一直盯着下方不远的火焰与爆炸,罗高伸出手,空中轻轻回缩了一下,又往前搭在了她肩膀上。
  “艾伦洛其勒跟我说,不要把自己的经验套用未知的将来,或许他是对的,只是我……我的心结。这事到此结了,我不日动身去洛珥尔,你回去后,跟他道个歉吧,也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