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阿诺在最初的几天,意外串起来一个事实。
  “狗”总是在某些时刻过于及时。
  第一次从白塔委员会叼她出来不提,一半原因是艾伦洛其勒掐着时间通风报信,尽管有克里斯汀利用信号塔发射干扰,但狗精准突袭白塔也不全是依托于外在导向。
  第二次,她在七一学园被第斯·金三枪击中,失血过多,从昏迷中张开眼睛看见的也是狗;第三次,被克撒维基娅打穿脑门,在明摩西调动驻防军之前,一狗当先进入圣河区的仍然是狗。
  还有数次在圣河区庄园内,只要她肢体遭遇损伤,哪怕是主动行为,狗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窗户上。
  阿诺不清楚这感应由什么引起,看似距离越近,定位越确切,而损害越深重,传播的范围越广。
  阿诺握拳,血珠自高处滴落,没入靛青的草丛不见。
  她精心雕琢着自己,锋刃划过血肉肌理,浮出惨白的皮层,她第一次深入地了解新生期的躯体,一遍遍加深绵延不绝的痛苦与痉挛,她必须赶在艾伦洛其勒发觉之前逼近能够跨越国境线的极限。
  终于,疼痛逾越了忍受的极限,她将剩余的力气用以高举手臂,往后狠狠切中自己的脊椎。
  黑暗是如此熟悉,犹如穿梭在一条见不得光的石灰地道,尽头是多摩亚门前废土、圣河区的红砖墙,以及……迪信邦的德甲堡。
  恢复意识时她感受不到风的存在,也分辨不了时间,入目色调昏暗,一具庞大的身躯闷堵在拱形窗的框架内,躯干上盘踞着可怖的人类畸形长脸,四肢经脉凸出体表,肤色斑驳,沾染着红色、棕色和紫色,也许是皮肤交织后呈现的另一种颜色,半截身躯在外,后足深深抓入垒石固定,阿诺抬手摸了摸身上,一手父爱-002玻璃珠的粘稠,浅的地方已经浮出红印。
  阿诺甩着头爬起来,还有些晕沉:“你能进来吗?这样不好掉头。”
  狗:“进不来。”
  “你胖了。”
  “应该是的。”
  “你果然和我有某种隐秘关联。”阿诺撕开备用的乳白胶带,开始绑缚自残部位以固定,“是什么?爸爸留的吗?”
  “父爱-006,独角兽。”狗说,“名称的意象足以告诉你这是什么。”
  阿诺捆好了手臂和腿,未在药剂的名称效用上纠缠,上前双手推挤狗的脸:“路上再和你说,快到下面接住我。”
  这点微末力道只起到催促作用,狗纹丝不动,反而是阿诺压到了他项圈的挂袋,一封信轻飘飘落在地毯上,阿诺半蹲着捡起,正要塞回去,听见狗在头顶说:“打开吧,拉道文送到王城近郊庄园的,收件人是你。”
  阿诺从边角撕开,掏出一张普通的草稿纸,并没有任何问候,正中心钢笔印极深地刻下一个数字。
  “137”。
  阿诺抬头:“什么意思?”
  狗:“不知道。他拜访庄园时听说你不在哪里,只留下这个,说你要是懂了,就算你过。”
  阿诺:“那我又一次挂科了。”
  狗:“不感到羞愧么?”
  阿诺:“如果拉道文老师能好心地给我注释一下,就能节约我羞愧的时间了。”
  夜深,一轮遮掩的月亮悬吊天空,狗寂静无声地蹬墙落下,阿诺最后一次给土豆苗浇了水,拍了拍手,绑好鞋带站上窗台,一跃而下。
  离开的方向势必路过罗高的窗口,阿诺对着紧闭黑暗的拱形窗,恶作剧将绑了蝴蝶结的小铲子放置在他窗台边缘,随后抓住狗的项圈将自己平贴他的脊背上:“走吧。”
  狗晃了晃,觉得不太稳固:“你会掉下来,还是跟着跑吧。”
  阿诺不同意:“我还没好!”又提议,“你慢跑几步试试,正好要问你爸爸做的实验……”
  从德甲堡底部到草坪中心的一段路,阿诺将听到的东西捡重要的说了,提到艾伦洛其勒不愿意灭绝人类的意向,原本给狗留了反应时间,结果狗想了想,说:“猜也能猜到一点,也不必搞得很僵。”
  “怎么说?”
  “在食物还定向为人脑情况下,全杀光人类对我们没好处。”狗说,“如果艾伦洛其勒说得对,那么自由期就是丧尸的‘复活’,进化程度越高对人脑进食的依赖度越小,最后一期将完全挣脱这层限制。”他瞥了阿诺一眼,“我们与铁都能复活,就活了再打;只有一个能复活,谁更快谁就能胜利了,希望父亲尽早找到催化自由期的途径,你有空也催催。”
  这番话化繁为简,乍听简单,阿诺跟着他的思路一想,不知是不是异态种抛弃了绝大部分惯性思维,直抓准心,一时竟无语反驳。
  “有道理啊。”
  “你没想到?小金毛怎么跟你说的?”
  “别提了,他像个多动症。”
  狗的速度逐步加快,越过草坪的中线时,已经赶超了阿诺奔跑的上限。路径途中有一丛喷泉雕塑,破败许久了,上半身已经风化,为了让阿诺保持平衡,狗没有转弯,后肢撞到了几具开裂的石膏,互相带动着咕噜噜滚走,在死寂旷阔的平地上传得分外远,惊动了德甲堡周边的巡逻人。
  往后看去,属于罗高的那扇窗户灯光在片刻后亮起,夜幕中像一簇小小的黄叶。
  阿诺还在口头添乱:“你轻点,大庭广众,把人家□□撞翻了。”
  狗:“闭嘴。”
  洛珥尔君国,王城。
  院子篱笆外有两条狗,尖脸,卷毛,名贵品种,在夏日的树荫下趴地憩息,佛萝丝摆弄着婴儿车上悬吊的木雕,“小电缆”被哄睡好一会儿了,吐着泡泡,她漫无目的地盯着木熊木鸡敲在一起发出笃笃的轻响。
  格尔特夫上星期只回过一次家,形势愈发不好,第八总局失去中央调度后,疏漏垮塌多处,旧年跟随的高官也渐起异心,人心就像波涛起伏,压不住也碾不平,又不能随它去。
  为此东边的战事不得不推迟,佛萝丝近一个月见到的客人只有一个,是在格尔特夫留宿那日。傍晚,他正喝过两小杯红酒,揉着太阳穴缓解酸疼,突然窗外响起大声斥责与警告,隔着篱笆门,佛萝丝只见到一头顶着黑灰色的中分发,薄且靠后。随后双方发生冲突,卫兵架着人出去,老人的全貌才慢慢露出,忙乱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口述自己的身份,镜片在鼻梁的凹断处晃动着,像一架不知所措的跷跷板。
  他自称拉道夫,曾就职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现受辖于第八总局。
  最终他得到了接见,具体说了什么佛萝丝并未过问,只在他离去时短暂打了一个照面。两人互不相识,佛萝丝却在前走两步后再度回望,她目睹过太多的人脸,前来拜访这座小屋的客人们裹挟着不同的愿望与诉求,面貌各有差异,他们包装着自己,晦暗或者喜悦,丧气愤懑或者意气风发,从这扇门出去后各奔东西,汲汲奔走。
  门开了,叮铃一声,铃舌清脆回荡,一片旧衣角消失在木板外。
  那是一副正在践行中的面容,第一面通常会忽略他的表情,只注意到镜片后两丛火炬,佛萝丝确信,他没有在这里得到任何一种答案,仍在追寻与前进途中,如同面对一道苦思的谜题、一个复杂的公式,稿纸铺就了他的脚步,他急不可耐地追出门去,追去某个光点。
  他的渴求证明那已触手可及。
  第99章 人祭
  ◎我们——都是羊群!◎
  白银家族的洗衣坊位于王城普丽柯大道附近的两条街,屋顶像一条长长的脊椎。
  它背靠养狗场,空气污浊,但来做工的人熙熙攘攘,并不觉得这是一件苦差事,夜半也能听到几声压抑不住的笑语和几声惊动的狗吠。个中缘由不是因为狗们有多么讨喜可人,全靠天使窟挨得近,梅黎·霍德在几个月后才隐隐约约认识到这一点。
  橄榄党党魁的妹妹,梅黎顶着这个身份被囚禁在这里长达数月,她被押送过好几个地方,有密不透风的地底、门窗钉死的钟楼、煤油味的军工厂,在白银洗衣坊阁楼上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窗户用铁条割开四十多个方块,但还可以从透光的缝隙中看见飘扬的布料与摇头摆尾的小狗,她不被允许看报纸与书籍,但从那些工人和养狗人的嘴里能听到只言片语,比起地下令人发疯的空洞死寂要好得多。
  她不怪哥哥,尽管她一直劝说哥哥辞退政党的职务回来读书,但也明白只会发生在绿色开遍田野之后。她抱着课本安静等着那一天到来,希望到时候他们不要太老。
  家人遇险对她而言不是第一次,她四岁那年,阿伽门前往狄特完成结业任务,一去便很久没回来,一日下午几个身穿深衣的人登门,将父母带走。厨房烹饪的锅滋滋作响,切菜的砧板上凌乱不堪,梅黎抱着兔子布偶缩在沙发上,天色朦胧变色,房间里钟声吧嗒作响。
  后来,她被人带出来那栋房子,寄养在别处。
  阿伽门归来后得知父母“意外身亡”,才跟随艾丁泽·切雷拉,加入橄榄党前身齐莎共和党。他几十年来多次奔走,梅黎明白他心中不信“意外”的说辞,他们的父母皆是御前全委会的高官,能有什么意外让二人同时悄无声息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