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短暂的停顿。
  “那不是人。”阿诺说。
  “的确不是了。但是,占据源认知的入侵者会获得新生。”艾伦洛其勒幽深地说,“人类将死,铁在复活。”
  在人脑中复活。
  一道惊雷,信息流在快速撞击拼装中擦出令人耳鸣火花,阿诺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运转,在顷刻间洞悉了提提尔公主神启中的某些本相。
  铁纪元始,牧羊人伫立漫天星云之下,颂念出古老的祝词——
  我生于尘埃,归于熔汤。
  毋庸却步,主已垂目;
  八次死寂的膏脂之后;
  迎来互为佳肴的黎明。
  祝愿你!祝你们盛大地复活。
  互为佳肴……是的!互为佳肴,不是人类与丧尸,我们对抗的……
  耳鸣的同时周遭的噪音未曾停歇,艾伦洛其勒发出的声音隆隆作响:“末日来临,铁纪元将不止三千年,而是无数个三千年,这一条时间线上,一切都是被安排的,命运是被窥视的,未来是被冻结的,只有一个东西活着,‘铁’活着。”
  “我们……”阿诺按住额头。
  “我们利用人类,是因为他们的隔阂、他们的不对等。但当你所看见的全人类都被一个源认知支配时,你觉得我们的诡计与战略还有效么?”
  艾伦洛其勒吟唱般高声:“人类既‘死’,我们下一个灭亡!”
  阿诺将脸埋入双手之间,她在狭缝透光的黑暗中沉思,从牧羊人的预言“帝国将终结于瞬间或铁”,到雅仑一世建造“火种文明”发射台,再是铁纪元开启。
  如果这条线是串起来的,一定是发射台出去了什么东西,吸引了“铁”的到来。
  而“铁”的来临,让主星免受灭顶之灾,环辰与环风撞击的余波也丝毫没有波及主星生灵——代价呢?代价是八次灾难后的末日,“铁”的复活。
  这不是个选择题,这就是命运的指引。
  “三千年前死,或者三千年后死?”
  雅仑一世别无选择。
  那铁在哪里?
  阿诺立刻回忆起明摩西绘制的气象图与灾难发生红标地点,圣比尔河下有两座叠加死城,而那地方在历史上,也正是发生了两次没有预兆的灾祸,并且一定快到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致使城池大范围沉降,形成了一道宽河。
  仙草王朝恪守博察曼帝国历代的遗令,禁止民众探究圣比尔河——根据格尔特夫经历的“疯水鬼事件”来看,越往下,可能越接近“铁”的所在。
  不!或许不是,那些灾难地点遍及主星,如果依次画一条直线往下,七条线的交汇处,很有可能就是“铁”的住址。
  ……地心?
  没有更多资料佐证,阿诺暂且将这部分的思绪搁置,开始推演现况。
  “铁”的入侵悄无声息,会在没有圣塔基因的全体人类脑中复活。看来那位“潘的仆人”已预知了三千年后的局面,他轻而易举受死,也是为了赐予人类唯一的倚仗。
  阿诺揉了揉额心,她偏信于牧羊人不会因为个人喜恶做什么,他的一生是一条钉死的轨道,尘埃而始,熔汤中灭,代行潘的指引,为两方的桌子垒上等价的牌面,并真诚祝愿其中一方胜利。
  但这个前后的联系难免让人察觉出一丝恶趣味的惩罚,彼得曼王子吃了牧羊人的脑子,于是丧尸也啃人脑花。
  并且作为最直接的获予者,彼得曼居然是隐性基因。史上第一个显性圣塔基因者反倒是他的女儿,娜塔莎·雅仑,圣塔祖母。
  阿诺这么一想就飘得更远了:如果当初喝汤的是一对男女,繁衍下来会不会代代黑暗哨兵,毕竟怎么看,哨兵和向导都像是稀释的产物……
  等到回神时,艾伦洛其勒已拉了张椅子,在她面前抱臂坐下,聚精会神地观摩她放下手后的表情。
  “在想该怎么做吗?”艾伦洛其勒声线又如同闲聊似的舒缓,扬了下手,“现在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我们,但不会一直是。怎么说,嗯,最后的辉煌和抗争吧,在末日之前……”
  德甲堡外的天空乌云积压压的,像是闷着一场大雨,阿诺站起来拉窗帘:“那就让他们无一幸免。”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
  阿诺迅速警醒过来,说得太快了,这是异态种的思维,面前这个丧尸并非与她有着相同的想法。
  起码,芬也不这么想,他们并不想杀死全体人类。
  这次没有格挡,她表情微小的变动不曾漏过艾伦洛其勒的眼睛,艾伦洛其勒随后垂下眼看自己交叉在腿上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一幸免,是的,是……”艾伦洛其勒静静地微笑,温柔吐出一个转折词,“但是……”
  “但你不赞同。”
  艾伦洛其勒欣慰地一翘脚,忽地从椅子上站起:“可不光是我,阿诺,还想不到吗?还是不肯承认?在圣河区你就有猜测了吧?真让哥哥骄傲,我们的星星是爱动脑筋的孩子,从不信奉权威,也不忘乎所以。”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噼里啪啦交织成一张网,兜头向阿诺蒙下,阿诺本能抗拒着他话中骤然灌入的一切信息,却难以封闭耳朵与大脑,她突然按住头,嘶叫从喉咙里漏出,那一刻她恍惚感觉自己正在罗兰的多摩亚门前的废土中站起,假性退化的药剂封闭的记忆潮水般洗刷过空白一片的脑海。
  是,是的,她早就有预感,在希艾娅对战克撒维基娅之前,就深埋在心底的猜疑。
  只是她一再推后,不去想,便当它已被埋严实了。
  这个实验却像一把铁锹,狠狠刨开了所有假想,已有灭绝人类这条大道,明摩西仍要探寻“自由意志”对源认知的作用。还有圣河区突围战后把克撒维基娅导向西南、希艾娅之死、狄特政派……接二连三,鞭笞她每一条神经。
  ——他为什么坚持保留着人类的身份?
  ——他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不杀克撒维基娅?
  阿诺缓慢张开嘴,说出三个词。
  “他爱人类。”
  话音落下,四野陷入了难言的死寂。
  他们的日与月,深爱他们誓要斩杀的物种。
  他们的父亲,爱他们的敌人。
  阿诺没有再说任何话,静静地屈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她时常不笑,却没有这次那么沉默,仿佛时间也随之坠落了。
  有这个前提在,一切都说通了,他的目的与理念那么清晰,只是她没有相信。
  “铁”的阴霾近在眼前,他从未忘记把人类从旋涡洪流中硬生生扯出来,他要亲手为他们树立一簇人类之光,足以照亮三千年后的黑暗。
  《反七一法案》是实验条件,也是一次必不可少的助推,他要让克撒维基娅·挪迩以正当的理由走向人类的丰碑,一旦成功,人类就能死死抓住一线希望挣扎,只要、只要还留存一丝希望……
  阿诺想到他难以言说的沉默,抬头望了望天空。
  是该沉默,因为她内心是个异态种,生前行走在人类的边缘,死后也是人皮怪物。
  他在橘色灯下讲述着睡前故事,三千年前纪元开启的秘闻,实际埋下了复活的争端。在雅仑一世看来,白塔就是希望,这也是王室不顾一切维系“提提尔”血脉的缘故,唯一有机会拯救人类的,只有哨向,更确切说,黑暗哨兵。
  然而千年来,希望在人的欲望中变质,帝国土崩瓦解,白塔成了囚禁之地,哨兵相互残杀,向导隐姓埋名。
  黑暗哨兵一代一代死,他们皆生于八次灾祸之前,无一善终。
  阿诺捂住头呻吟一声,从头到脚被窒息包裹,不得不如火烧一般哈气,她以为她可以“治疗”他,亦或者摧毁他,抛却掉人的东西,冷漠而愉悦地活着。但在与她的誓言下,他还是痛苦着、疲惫着、近乎绝望地注视着人类的未来。
  四十年了,他活在这世上,以人类的身份。
  他依然怀念人潮中的风,罗兰旧日的蓝天,孩子们奔跑的布鞋皮鞋,亲人隔着窗户向街道的喊话,上学下班遗留的只言片语,陌生人交错的手腕,一束墓前的雏菊,一片揉皱的锡纸般的河面,平常的,热闹的,贫穷的,富裕的,生机勃勃的,五彩缤纷的,还有克撒维基娅在多莉宝儿雕塑上不屈的吼叫,他爱尘埃,与起风坠落的每一个人。
  他爱人类。
  【作者有话说】
  注:“源认知”概念指导:元认知,即对认知的认知与监控。
  第96章 理解
  ◎是我对自己,爱得有限。◎
  阿诺默坐在窗台上的时候,艾伦洛其勒也十分意外地安静下来,他目视着墙边的摆钟上晃动的吊锤,当它分毫不差地摇了十二个来回,他整了整衣领,走去门边拧动了把手。
  门徐徐开了。
  伫立在门外的是一个高瘦的男人,抛弃了洛珥尔式的礼帽与手杖,他衣装看上去许久没有换过了,边角满是灰尘与褶皱,玳瑁眼镜因为一个腿折断,不得已收在胸前口袋里,如果说那张熟悉的脸上有什么是最陌生的,大概就是神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