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一大块涂抹晕染的墨迹)
  那好吧,我会保护他们。
  或许你还记得我是歌剧社里最优秀的演员?我将缪尔演活了不是吗,你是我的“背叛骑士”,但你从未在舞台上与我拔剑相向,他的命运应该落不到你头上。
  或许你应该相信我最虚弱的时候爬上你的窗台是因为爱你。
  无所谓了,你不信这个对我而言造不成什么伤害。
  但在这件事上,最后一次相信我,好吗,别问为什么,最后一次。
  求你。
  在认清自己愤怒的那一刻,我想我已经看懂了。
  你爱你的学生们,胜过爱我。
  芬
  3086/4/26
  沃德蒙利自杀。
  3086/4/27
  芬受审身亡。
  最后的两封信。
  他们彼此都没有收到。
  第94章 平衡
  ◎你还是父亲的私心。◎
  它熊熊燃烧着,舔舐乌云未散尽的夜空。
  刺耳的刹车在地上擦出几道长长弯折的灰黑车辙,门被用力弹开,克撒维基娅戴着帽子下车,手里攥着一纸最新的研究成果,大衣瞬时被风扬起,热浪与尘埃扑打在她身上。
  在她面前,迪信邦羁押所被火焰包裹成一束孤独摇曳的烛火。
  时间是四月二十八日,凌晨。
  呼喝声由远及近,身旁几道水柱冲向羁押所,克撒维基娅转头,声音嘶哑:“拿雨披来!”烟呛得她咳嗽几声,她用袖子挡住嘴,再次叫道,“给我雨披!”
  警卫员尽忠职守:“大人!您不可以自行进入火场。”
  克撒维基娅狠狠打开他的手臂,正要往水柱前去淋水,车辆周围的几个警卫员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双臂,克撒维基娅大病初愈,不住地呛咳,无力抵抗警卫员的拖拽。她脸色在暖色光调下依然看得出苍白,眼珠紧盯羁押所,这样的大火没人闯得进去,除非临时调用一支敢死队——以她目前的权限做不到,还需霍戈将军签发的手令。
  噼啪的脆响中,隐约传出将死的嚎哭,幽幽地萦绕在蓬发的烟雾里,不禁让人想起数十年前娜文邦羁押所那场雷雨夜中的大火。
  克撒维基娅缓缓阖眼,她被扶上车,有人拿瓶口给她灌了水,她太疲倦了,这个点她应该好好睡一觉,战后的伤痛还未修复,她清晰感到这具身体的老去。
  半昏半醒中,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还是十二岁,跋涉在费波利邦外,睡在姐姐的肩背上。
  车外水柱喷溅出的水花洒到车挡风板上,白花花一片,克撒维基娅强迫自己睁开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保持清醒。
  二十七日,她审讯了芬。
  用刑手段一步步升级,封闭空间带来的压抑与煎熬作用于每一个人,她的头部与双臂是被要求保持完整的,于是他们开始对她的腿下刀。
  牢头解剖了她的两条小腿,这地方关押过哨兵,为了以防万一还配备了止血钳与向导素,确保她始终在神游症的边缘游荡,借此慢慢磨去她的信念,最终一举击溃她的精神。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芬的精神十分强韧,哪怕她大腿以下已完全分离。受到惊吓的反倒是牢头,他哆嗦着向监刑的克撒展示不同寻常的骨头与肌腱,克撒当然了解人体的构造,检查完那些极高密度的骨头后,她静静看向椅子上的芬,芬也回望她,眼中空茫,时笑时不笑。
  克撒叫停了审讯,她心脏在几秒钟内快速擂动,尽管“丧尸进化论”已被证实,但目前没有捕获到高层次的活体,如果芬是,这将成为重要的研究材料。
  她立即让人联系霍戈将军与生命学家大布尔伊思,牢头与副手都整理器械出去了,克撒是最后一个走的,在她挂断电话离开之前,芬叫住了她。那嗓音太微弱,克撒差点错过,还是疑心作祟,将耳朵贴在芬的嘴唇上,才听闻到气流吹动:“你……好好想一想……我们对抗的……是什么。”
  克撒过了两息说道:“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芬回应她的只是陷入神游的微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笑容一刹明媚到落泪。
  壁炉里,火焰卷起信纸,焦黑,化灰。
  艾伦洛其勒站在阿诺身后,德甲堡所有人清退出去,阿诺将最后一封信投入火舌,看着落款也消失不见,拍去手掌上的灰。
  “你在干什么?”阿诺回头,神态平常地发问。
  艾伦洛其勒整理了一下白色的衣领,弯腰将一支雏菊也递入壁炉,新鲜沾露的花朵弥漫出一股糊味,然后他继续双手交叠,自然下垂,摆足了默哀的姿态。
  “你看起来像被母亲拽来参加毫不相识远方亲戚葬礼上吊儿郎当的少年。”阿诺掀起他的一片衣角,窥探到上面新挂上了一架平光眼镜与一角报纸,报纸边缘泛黄,日期为3074年。
  艾伦洛其勒却未如她愿,透露出任何自己与芬的往事:“她应该有一支雏菊。我路过麦哈唐纳大学,看见几百个学生都在沃德蒙利相框前放雏菊。”
  “或许她并不用,只要你回来得再早一些。”
  “我在不在对结果没有作用。”
  “原来这就是你心安理得失联的原因。”
  艾伦洛其勒没有立即接话,他思绪顺着壁炉吹出的烟飘到十年前的迦南地,他拦在芬的前面,他们彼时都腐烂得掉皮,眼球是最快流脓的部位,头发也剥落了,像两个怪物对视着。
  “他一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去参加葬礼,缪夏的葬礼,十五个学生的葬礼,你的父母……最后一场是你的。”
  “我是不是都缺席了。”
  “应该结束了,学姐,看看镜子。”
  芬却透过面前的门缝,看向了遥不可及的尽头,在门的那头像是存在了一面命运的倒镜:“……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一定会想第七子活着吧。”
  她伸手推开了门。
  “父亲。”
  明摩西从书中抬起头,示意她坐。
  门在他面前合上,一切谈话与交涉,他都被隔绝在外。
  如果父亲还在……是不是……
  “大布尔伊思对父爱-001主旋律的解析成果,于二十七日晚出来。没有活体的情况下,只能得出‘特定哨向感染’的结论。”艾伦洛其勒平视前方,“送他一个革命期丧尸,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大布尔伊思不能再推导出更多了。”
  “办法应该还是很多的吧?逃走,或者换来差不多的尸体顶替。”阿诺说,“假如时间充裕,不难做到。”
  “阿诺,革命期能调动范围内的丧尸,但你也发现了,我在狄特内的人脉都是人类;再说我也不是异态种,能单枪匹马闯羁押所。”艾伦洛其勒呼出一口气,拨开了额角发梢,“清查中未发现尸首,她在狄特所有接触者都将被彻查,三百个学生也会死。尸首不可能被替换,克撒认得出来。”
  “所以革命期会死于一场火?”
  “她必须以最快速度‘失活’,杀死她的不光是火焰,还有高爆。”
  “与父母一样的死法?”
  “你在迁怒我么?阿诺,你当然可以这样认为,还可以认为死在你的等候中,死于克撒维基娅之手,死于沃德蒙利自杀,也死于自己手上。”艾伦洛其勒弯腰抚过她脸上的轮廓,“她只是做出了一次选择,我想很多年前,她就不觉得死亡是痛苦。”
  “死于选择?”阿诺没有笑,“她死于私心。”
  三百一十八条学生的性命,她最终还是保护了他想保护的。
  艾伦洛其勒听了直摇头:“谁没私心呢?”
  “我忘了,你的私心最大。”阿诺注视壁炉燃尽,化为一缕断续的烟,“前线没有战事,你去了哪里,方便说么?”
  “有什么不能说的?自然是调查迦南地。”
  “调查什么?”
  “罗高与阿伦交锋的细节,以及罗兰的陷阱模式。因为有异态种的参与,花费的时间更长一些。”
  藏在直觉深处的灵敏探头在反应之前就已本能竖起,令阿诺浑身悄无声息地进入一种面临杀机的状态,她语气仍然平稳:“因为异态种的参与?爸爸就没你这么疑心病。”
  “真的吗?”艾伦洛其勒含笑,“阿诺,明日六子中一到三是罗高、芬与我,四到六集中为异态种,你没有疑心过?应该有吧。”
  “异态种进化速率与我们不同,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确保成功。”
  “啊……有理有据,你被说服了?”
  “你如果想兜售你的言论,可以直接说,你的反问不能决定我相信什么。”
  艾伦洛其勒没有坐下与她促膝长谈,而是俯身凑到她右边肩上,姿态压迫又亲昵:“异态种对人类天生敌对。”
  “我以为丧尸与人类都天生敌对,毕竟食物是刚需。”
  “不一样,我们的异化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某种弥补,你是、我是、芬也是;而异态种的形成根源是人类的残暴,从诞生初就凝结了人性中最本质的恶行与欲念,牠们的本性也是对人的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