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上尉接待了阿诺,在壁炉前交谈了一杯茶的时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小事,临走时,有意无意按着帽檐提了一句:“向艾伦洛其勒大人问好。”
  阿诺抬眼,忽然起身追上几步:“我想请问,他让你对我抱什么态度?”
  上尉瞧她片刻,阖着眼皮,眼球在皮下转动一周:“重视,也无视。”
  阿诺倚在门框边,目送他坐车离去,如果说在洛珥尔君国她尚且在局中,狄特就完完全全将她孤立成了旁观者,她在这个国度是隐形的幽灵,毫发无损,也无法插手现实。
  傍晚飘起绵雨,天际泛青,檐沿滴落的雨珠溅到阿诺脚下,她琢磨着艾伦洛其勒的生前身份,以芬在学术界的地位和脾性,结交的人不是权贵就是学者,她在逃亡途中交付信任并接受帮助的人,至少还得对“328次生计划”有过参与。
  阿诺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脑壳,还有一点值得在意:上尉是实打实的人类,不是假性退化。在食物链的背景下,用人类实在是个十分冒险的想法,罗高即便把儿童福利院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也还让露茜嬷嬷把控着;艾伦洛其勒起码有一大半时间不在狄特,却放心安排一个上尉给芬打掩护。
  他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比芬要深。
  爸爸说过,艾伦洛其勒是他发现的第一个自主进化沉船期的丧尸。
  ……或许不是自主。
  阿诺再一次看见芬的消息,是芬的身份被认证,危险等级标红,连夜转移至迪信邦羁押所。
  看守所与羁押所的权限与评级天差地别,最大的差别是羁押所可以审讯,换句话说,允许上刑。原本为了减少意外,决定将芬直接转入娜文邦羁押所,但考虑到她的双亲就是在那里被烧死的,防止她情绪激动,向上申请了跨邦转监。
  接着很久没有再听到消息,关于芬的数项罪名也无法得到有效判决。五重议会只是个空壳子,议长祖特尔在守城派,而芬名义上还是一个复星派高官之女,一旦裹挟进两派之间的斗争,时间便拖得长了。
  天气热得不明显,春日的朝阳晃晃悠悠地升降,阿诺在复苏的季节也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仿佛骨头与软组织都长够了似的,缓慢地平衡下来,大约是新生期的最终落成。她是第一例在假性退化期间完成进化的丧尸,没什么参照,因此感觉差别并不是很大,她偷偷划过自己几刀,血依旧稀少,愈合速度也不快,可能是被父爱-000的功效限制住了。
  麦哈唐纳大学里的苹果树遍地开花,林荫道两侧洁白一片,阿诺从上尉那里收到一些信,翻了翻,竟然是芬与沃德蒙利近期的通信。
  也许是希望得到什么情报,上面默许了二人的信件来往,但验视的结果令政客们失望了,几乎都是鸡毛蒜皮的回忆和日常,芬的语气更像是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这才得以让它们的处理等级一降再降。
  阿诺读出这些狄特语手信还是有些难度,三五段就有一串生词,芬在最开始的态度令她疑惑,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附加的语气词,感情异常充盈到激烈。
  她印象中的芬是干涸而冰冷的,二十年过去,她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飞扬的学生代表,德甲堡内,她时常坐一整天,就连从工作台抽身的短暂休憩,也只侧过脸,从石窗里向外看,半片光打在她冷白的脸孔上,她注视着天空与城市,怀着此生消解不尽的悲伤。
  而信中,只能看见青春期的少女少男牙尖嘴利地吵架。
  娜文邦和迪信邦虽然相接,第五看守所和羁押所之间距离却不算近,一般信件送达在一周之内,急件也要两到三天。阿诺不时能收到一封验视过的,有的日期隔了好几天,有的是芬连着写的——简直是昨天拌嘴没尽兴,今天早上接着吵的意思。
  沃德蒙利的回信就无话可讲得多,晦暗又淡漠,更似出于对一个笔友的礼貌。
  阿诺不清楚他们还要写多久的信,她仔细收好每一封,按日期先后排序,想着等芬出狱后再把这些交还给她。这两个旧情人自决裂后好像还没这么紧密交流过,是芬漫长尸生中一笔独特的色彩,值得好好收藏。
  四月中旬,麦哈唐纳大学发生一起学生请愿游行。
  阿诺从报纸上瞥到,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细看之下果然是解密组发起的。执教多年,得沃德蒙利施教与恩惠的学生数不胜数,十多年前为老师争取清白正义,现在还是一个模样。
  在麦哈唐纳学子们的眼中,沃德蒙利教授兢兢业业、对国忠诚,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国家利益的事。于是家里有门道的学生,听到复星派怀疑沃德蒙利掌握m加密法却隐瞒不报、故意压下军情的“原委”,瞬间激起怒火,纠集了三百个学生,公布解密组进度,证明m加密法一直以来还在研究中,教授并未攻克,向当局请愿尽快释放。
  阿诺锁着眉头将报纸从头看到尾、从尾翻到头,大叹了一声。
  她没法不叹这口气,事态到现在和成一本烂账,不明原委的学生们无法窥到全部,走出了错误的一步。
  沃德蒙利被捕根本就不关他良民不良民、努力不努力,克撒维基娅的战败责任需要一个人担,他就是复星派内部商议出来的最合适的替罪羊。
  “人类之光”与沃德蒙利的价值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想要复星派推翻决议,出手花气力保他,只能给他加码,他有没有隐瞒不重要,这都可以推到战后解决,只要当下他有实际作用,就能够驱策复星派跟守城派再吵一吵责任归属。
  芬一口咬定他会破译m加密法,抛出两次破译证据,这才是保命。
  目前来之不易的胶着机会,芬是用曝光自己身份争取来的,接下来只需徐徐图之,等到洛珥尔君国从“春天”中缓过气,再次发动攻击,复星派就会和守城派做出最后的争夺,到那时候,克撒维基娅与沃德蒙利都能出来。
  至于芬,阿诺不担心,革命期就算被砍头也不会完蛋,大不了她半夜偷偷挖坟,泡进父爱-002玻璃珠里就是了。
  谁还能让尸体死两次呢。
  阿诺等待着第四阶段的战争,她觉得这时间有些长了,艾伦洛其勒一点动向都没有,不知道在干什么。
  时间一晃到四月下旬,第二军区被空艇自杀式轰炸。
  硝烟的味道再次逼近,守城派与复星派也在战火中达成暂时性的和解。但麦哈唐纳学派突然的搅局,让皆大欢喜的结局在最后一步前拐上了岔路。
  游行的学生们被全数抓起,复星派终于还是信了芬,相对的,坚称沃德蒙利不会m加密法的学生中必然有人“居心叵测”,或许还能从煽动者中揪出几个间谍——这番猜测是杀人递刀子。两派僵持的局面破冰,审判如火如荼地展开,三百学生中五十六人被判处谣言罪,获刑三到十年不等,其余两百多人强制入伍服役。
  复星派也有自己的考虑,入狱的五十多人是解密组的核心成员,留着还有用处,其余的学生则不那么重要,留在麦哈唐纳又不安分,正好可以去补前线缺口。
  明白的人都明白,战事惨烈,赦令军即便身经百战,战损率依旧高得可怕,那些抱着课本读书的孩子们,去了就回不来了。
  当晚,一封急件从迪信邦羁押所发出。
  两天后,连绵的阴雨天稍稍放晴,一轮温吞红日挂在淡橙色的西方。
  “呲呀”一声,加厚的铁门滑去一边,牢头躬着腰背,奋力将门拉得更开,过了片刻,一只靴子跨过门槛踏进来,电灯在头顶滋滋地亮了,照得四下雪白。
  骤然亮起的空间里,芬从容阖上眼睛,转动眼球慢慢适应,等到她睁开双目,看见克撒维基娅戎装在身,笔直伫立在她面前。芬上下打量,笑了一笑,看来她刚脱困不久,衣服还没来得及新做,这段时间消瘦了,旧时的袖口显得有几分松。
  因为“琳路家的芬”在逃亡中暴露过哨兵体质,芬的手脚固定在连地椅子上,只有在提出特殊要求后才允许戴镣铐活动。克撒维基娅找牢头要来钥匙,亲自给她解开双臂的束缚,直到此时,芬还是温柔而快乐的,湖水一般的眼睛闪动着光泽,一个月以来的通信让她的灵魂染上年少气息。
  克撒知道她在等待什么,她在等待一个讯息。
  而她也是为带这个讯息而来。
  “沃德蒙利教授去世了。”克撒张开口,轻声告诉她,“他坚持自己叛国,自裁的。”
  春天生机勃勃又夹杂寒冷,克撒将视线抬高,略微错开那一池被风吹动的湖水,水面涟漪,然后归于一种彻底的无声。
  “节哀。”她还是说道。
  芬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她第一反应是思索,视线茫茫聚焦在地面某一个点上,然后她好像是理清了始末,浑身一瞬间松弛了,抽去了骨头一般往后靠到铁质椅背上,呆滞过后,神色是铺开的迷茫,与小小的慌乱,如同第一次出门迷路在大雪中的旅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