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当然有猜到那是谁,这是一次绝不妥帖的见面,他记住了她,然而她呢?缪尔恐怕不会在意一个搬道具的小工,多年后的演讲台上,他会将心底的描摹与她重合,对方的脑海中却根本不存在他的映像。
  沃德蒙利低吟一声,手伸出被窝盖在脸上,他后悔去这一趟,后悔得快死掉。
  从这一个夜晚开始,沃德蒙利变得矛盾又奇怪,第二天大早,他在门背后敲钉子,挂上规定,严令禁止在寝室讨论一切歌剧社相关。
  室友不服气要去撕那张纸:“凭什么!”
  沃德蒙利并不阻拦:“如果你们觉得期末能靠自己及格,请便。”
  室友悻悻住手,另一个更是翻起白眼,少了他们的交谈与发泄,寝室重归沉寂。歌剧的排练紧凑,他们为此奔波的时间更长了,沃德蒙利经常独自在寝室中学习,火光映着他们床头摆满的歌剧社边角料与纪念品,镀一层浅浅的金光,他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移过去,却在看书的间隙不自觉黏上那些小东西。
  他制止不了更多的人去讨论,每逢排练时间,走廊上就集满了成群结队的大男孩们,兴高采烈出门,轻快的脚步越来越远。
  爱情骗子。
  不住地咀嚼这个词才会让他灼烧的心好受一点,他劝说自己这是嫉妒,他看不起天天玩乐的人今后能有什么深造,他妒忌琳路家的芬抢走了新生会的代表,站在高台上接受成百上千同龄人的艳羡与敬服,他还烦忧她的来者不拒打扰到了他的生活——只有嫉妒,他才看得进书,他没忘他的目标是要击败她。
  因此在他几次乔装打扮偷偷摸摸去歌剧社的时候,他都这么跟自己说的:我需要了解敌人。
  他观摩着芬的一举一动,她是缪尔时是一尊完美无瑕的大理石,是自己时开朗又灿烂,才华横溢,肆无忌惮。
  她是琳路家这一辈最小的孩子,前面曾有两个哥哥,分别在九岁与十二岁夭折。她生下来时,父母害怕女儿也被病痛带走,为她取了祖母的名字加以保佑,希望能像老人一样长寿。
  亲人纵容,家产富足,天赋卓越,她还在高等女校的时候,就与科研学者有合作往来,联合发表过不少期刊作品。沃德蒙利虽与她同一年出生,但一个在年初一个年末,这也是沃德蒙利没有预学班对她印象的原因,芬是分去女校后才跳的级。
  不久前的那次系内的全科测验,芬遥遥领先,丝毫没有因为分心歌剧社而顾此失彼,考试结束后,她接受本系教授们的提议与他们共同举办了一个野外聚餐,许多其他院的教授也应邀前往,对她烘烤的浆果土豆饼赞不绝口。
  ——如此强大,耀眼,游刃有余,还带有一点青春的意气风发。
  不怪那么多人为她疯狂。
  沃德蒙利每多了解一点,就越发说服不了自己,他像是在自己身上点火,嫉妒的借口变得拙劣而面目可憎。每个从歌剧社回来的夜晚,他怅然地平躺在床上,望着门背后自己钉上的规定,恨不得删除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新生代表的决定并不是阴谋或意外,他的缪尔,他的敌人,荣誉对她而言唾手可得,哪怕下一个是麦哈唐纳学派掌门人。
  日子灰溜溜地过去,沃德蒙利小心翼翼掩藏着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再这么做了,一旦被发现,自己会有大麻烦。然而他还是辗转托人买了一张演出票,将夹在导师送的书中,心里跟自己说,把一切都在那天落幕。
  在许多人眼里,那会是他第一次去歌剧社;只有他知道,是最后一次。
  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任何环节的差错都要一遍遍重演,沃德蒙利在不起眼的地方看了一遍又一遍,熟悉到闭上眼能背出动作。
  当他再一次摸到排练场下时,意料之中的二十六下剑脊相击的脆响只打了二十五次,“背叛”骑士在格挡击打的时候,没站稳,在一阵惊呼中摔下舞台,跌断了腿。
  舞台上,灯光孤零零,在“背叛”骑士被抬走时到处还是窃窃的惶然关切声,等校医赶来,宣布她近几个月不能剧烈活动,众人反而安静了。
  缪尔的四骑士,出现了一个空缺。
  第85章 盲从
  ◎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摔断腿的“背叛”骑士正是数学系的学姐,她养伤期间,热络来往的人从早到晚,大多是想拿到一纸推荐,作为被选拔出来的骑士之一,她的意见十分重要。
  沃德蒙利提着一包苹果,往病房的柜子上放,窗外的天色浮着一层夕阳的烂漫,这个点人都去吃饭了,走廊上空旷得很。
  学姐从纸包里拾出一个苹果:“你也想成为骑士吗?”
  沃德蒙利:“不。”他没有什么表情,“我不可以。”
  他的使命似乎只是过来送慰问品,没有别的话说,很快转身出去,学姐喊他的声音从飘着白纱的窗边传去,似乎只是源自一次善意的调侃:“请帮我一个忙吧,有些重物,我需要托人带去歌剧社。”
  沃德蒙利再一次担任搬运工,换了不常穿的衣服,帽子压得极低。白天的歌剧社清冷宽敞,一个骑士名额未定,近期排练全部推后,零散的几个场务正在院子里搭梯子剪短树枝。
  连续多次偷摸来到歌剧社,沃德蒙利熟门熟路地拐进3号道具间,这里空无一人,他放下箱子,环视了一圈,按着帽子退出去。
  出去的路经过舞台右幕门,他习惯性往里看了一眼,平日闪着刺目白光的地方只挂了一盏小小的马灯,一个人在灯光与黑暗交织的边界,挥舞着银色的剑。
  芬没有穿缪尔的演出服,便服轻盈从她肩头飞起,浅蓝色的,她似乎十分偏爱柔软轻薄的衣物,试剑的时候,她脊背上绘制的图纹藤蔓一般生长。
  沃德蒙利只觉得自己停留了一小会,然而他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眨眼时,芬已经结束练习,将道具剑架在一旁,提着马灯下台,撞见门边避无可避的他。
  “你叫什么?”
  他有一瞬间无法避免的失落,胸腔里的心骤然塌陷下去:“沃利。”
  芬自言自语重复:“沃利。”
  第二次与她的对话也极为短暂,芬形式化地问候之后,便没了下文。沃德蒙利左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扭头火速返回寝室,匆忙上楼反手拍上门,靠在背面大喘气。
  背后是他钉在上面的舍规,不知道是不是向阳吸饱了日光,烧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拉开椅子坐在桌子前,摊开书,随后扇了自己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大约是对自己下手留情,没打散胡思乱想,反倒是给了他勇气,夜幕降临,他又乔装打扮出了门。
  理性帮他坚定拒绝了竞选骑士,于是感性补偿一般愈发促使他在歌剧社附近频繁徘徊。
  夜深,芬与所有人告别,却没立即离开。她返身坐在歌剧社的台阶上修改剧本,身后是庞大建筑与树丛的黑影,她旁边燃着一盏孤独摇曳的马灯。
  沃德蒙利伫立树后,他全然忘记自己是怎么走上前的,每次他与芬接触时,时间好像都被偷了,等他发觉自己坐在铺满报纸的台阶上时,月亮已经从明亮藏入流云。
  他非常自然地与芬交谈,仿佛他们之前对剧本商议多次。
  “这一句词怎么样?”
  “很好,但为什么要修改?”
  “从第一个黑暗哨兵娜塔莎·雅仑开始,就有谣传,黑暗哨兵之所以‘黑暗’,是他们的降生会带来天灾。”芬说,“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应该是希望,而人们并没能把握住他们带来的光,等他们熄灭,又不敢苛责自己。”
  沃德蒙利专注地回应:“很新颖的想法。”
  “娜塔莎·雅仑,古恩福·雅仑,缪尔,提提尔·雅仑,玛尼·银,克拉克,加卡·帕克,魏缇尔,明摩西。”芬对这九个姓名如数家珍,“他们是每一个哨兵的梦想。”
  “因为力量?”沃德蒙利并不是很了解。
  “因为感官自由。”
  沃德蒙利唯一听说过的黑暗哨兵,是罗兰籍的明摩西,毕业自白塔研究院,今年,他正式任职白塔委员会的二十五位塔委之一。
  “事实上,我给明摩西写过信,提议合作一个有关圣塔基因的课题。”芬说起这个的时候,眼中盛满闪耀的月光,“他很快给我回信,但是罗兰禁止黑暗哨兵的基因片段流出,不过,他承诺会在未来主持举办一个世界性学术会议,我相信这个世界难题会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终结。”
  “难题?是那一个么?”
  “是。每一个哨兵都应逃出神游。”
  沃德蒙利眼神微动,从这段交谈迅速串联起她薄如蝉翼的衣衫、敏锐到极点的感觉,隐隐有了某些猜测。
  “骑士的人选定下来了么?”他轻声询问。
  “定好了。”
  “磨合很顺利?”
  “还可以,就是那一段二十六连击的戏,我的背叛骑士做不好。”芬显现出一丝失望,“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急于救助一只受伤的鸟,这让我每次都控制不住自己把他的剑远远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