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迎着阿伽门麻乱失语的目光,阿伦微微笑着,他的瞳孔在马灯下柔软生动,看不到一丝风月场所中浑浊的欲,让他说出的话也极具信服力。
  “当然是和平年代才容易让爱的人活下去。”
  火还在小范围地烧,广场上焦黑的痕迹无处不在。
  距离那场惨烈的突围战有一天半过去,圣河区还未从浓烟里解脱出来,帕德玛区传来赦令军破墙出无人区的情报。
  城区内打游击战的哨兵已经清去了三分之一,小修女收到指令前脚刚走,后脚艾伦洛其勒无缝衔接来到阿诺身边,闲聊般道:“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了,你想去哪儿?回迦南地,还是狄特?”
  阿诺只答:“我听说第二子在那里。”
  “是的,芬,我与她是老相识了。”艾伦洛其勒叹了口气,“3071年她被五重议会判处反人类罪,3075年驱逐出境,是位很棒的女士。”
  “她现在的身份?”
  “一位复星派高官的女儿,她死时年龄不到三十,看起来很年轻。”艾伦洛其勒想了想,又补充道,“父亲遭遇的那场错开时间的刺杀,就是芬的手笔。”
  “之后她出了事么?”
  “没有,狄特国家解密组的带头人麦哈唐纳大学的沃德蒙利教授,是她的旧情人。沃德蒙利被军方审查了三个月,坚持是一次失误。”
  阿诺抬起头,很有兴味地问:“他们之间还有爱情么?”
  艾伦洛其勒摊开手:“我只知道曾经。”
  “曾经?”
  “曾经是。”
  他们曾经热烈地爱着,忘乎所以,焚身似火。
  第83章 年少
  ◎沉淀多年的雪,握久了反而会让手烧起来。◎
  十五根烟囱两两并立,排出好长一段,相比起桶状的冷却塔,它们清瘦得多,浓厚的烟恢恢与天空上的云交织在一起,远处的建筑模糊成青灰色的虚雾。
  麦哈唐纳大学两个相邻校区分布于迪信邦与娜文邦的交界处,原先划出的地皮宽敞充裕,开放式校园风景如画,夜间也是不少居民放松休闲的散步公园。
  安全区的各项政策实施过后,人均面积急剧缩减,虽然五重议会没有下达正式决议,但默认了新造的钢厂与电厂进驻学院空地,最高学府被横亘在四周的黑灰色的管道、色调暗沉的铁梯与警示牌包围,囱管喷出蒸汽,化作天空。
  小型解密组坐落于半封闭的三层小楼里,边缘拉起一个正正方方的铁丝网,仅有的一个门由两个军方站岗,每天进出都需要出示证件。
  沃德蒙利搓了搓冻红的手,端起水箱上的一杯纸壳咖啡,他手上皮肤家族遗传的疾病,天一冷就容易生红斑。
  他站的位置就在门的不远处,几分钟后,几个解密组的学生也三三两两从门里冒出来透气,低声聊着那些从前线传回来的情报,掏出烟刚要点,其中一个擦火柴时瞧见水箱旁的导师,立刻用手肘去撞旁边人的腰,几人见到沃德蒙利,立刻将烟从嘴唇里取出来,攥进手里背到身后去,又窘迫又尴尬地笑笑,忙不迭欲盖弥彰地问候:“午安!教授。”
  沃德蒙利向他们举起咖啡纸杯,学生们你撞我我踩你,显得拘束起来,没一会就都灰溜溜地回去了。
  楼房内纸张的翻动声哗啦啦如海浪。
  与洛珥尔的战争在圣河区打响了第一枪,占领的胜利电报在狄特掀起一波欢呼的热潮,“西突围战”又如一根闷棍砸得狄特上下眼冒金星。
  根据克撒传回的消息,他们一直被洛珥尔的军队往西驱逐,几乎快要越过洛珥尔-罗兰的地标油井,没办法与停留在洛珥尔东南方的战时后备军汇合。
  沃德蒙利默默喝了一口咖啡,嘴里沉沉的苦味冲进鼻腔。
  他双手肿痛难忍,微微阖上眼,脑海中构建着上午刚截获的敌国密文,无数字符排列整齐,在他轻动的眼皮下进行高速运算。
  当他返回小楼的时候,讨论的人声静了一瞬,许多不规范翘手架脚的学生掩饰性地低咳,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沃德蒙利教授曾有一段时间兼任本系主任,年近四十,外表和煦礼貌的他在学生中非常受欢迎,他待人宽和,才思出众,只要不犯事到他手里,他是学子梦寐以求的导师,一旦触犯规定,则就不是轻轻放下那么简单。沃德蒙利任职主任期间,开除人数翻了一倍,没有学生想要挑战他的权威。
  有几个学员举手示意,沃德蒙利走到他们身边,俯身翻阅他们的成果。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拨动自行车清脆铃铛的声响,随后门口光晕中浮现出一个缓步而来的身影,黑色大衣,身材挺拔,光面的中长靴。刚进屋,立刻扯下厚实的皮手套搭在进门处的桌上,一屋子的学生百分之八十都偷偷抬头瞅上两眼,来客也对他们露出惑人的笑容。
  唯一没有抬头的区域并非不想,实在是没有勇气,沃德蒙利教授正在他们身后,手也搭在一名学生的肩膀上,那只手稳如礁石。
  “干得不错,继续。”
  沃德蒙利查验完新式的加密方式,拍了两下学生的背,站起来走向另一排。
  来客与他擦肩而过,两人互相都没有打招呼,各自穿梭在学生之间,他们好似是电磁两极,偶尔的接近又远远分开。
  几个学生之间互相打起眼色,来客他们再熟悉不过:“复星派”霍戈将军手下一名上尉的养女,在两个儿子都战死在东境线后,他过继了一个失去双亲的侄女。
  不可否认,这位上尉的养女散发着勾人遐想的魅力,她过来小楼的第二次,就有人向她献出准备已久的手工胸针,想装点她色调冷沉的大衣,只要她坐下,手边立刻会出现一杯水温刚好的加糖咖啡,更别提一群为了引起她注意频繁举手的组员。
  这几届在数学系最勤奋刻苦的天之骄子在顷刻间覆没得七七八八,好似一股柔和燥热的春风抚过土地,窝藏的种子不甘示弱地纷纷绽出小芽,铆劲心思凑上天。
  “我听说……”有关上尉养女的一切情报都是解密组最关心的新闻,近日的小道消息很快在学生们中传播,“教授去年因为读错了密文的时间,挪迩勋爵刺杀失败回来后,直接送他上军事法庭了。”
  “复星派的做法太野蛮,就不许人犯错么……”
  “我觉得教授并不想和他们为伍,但复星派肯定不会想决裂,于是霍戈将军就让上尉派出他的女儿——”
  马上有人偏题:“上尉小姐真是太……明媚了!”
  “我的心全在她虚握的掌心。”
  不肯接受联姻论的开始反驳:“虽然十有八九是在强迫教授站队,但是上尉小姐根本对教授不感兴趣啊,都没搭过话,教授眼里除了密码就是数学,这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两根木桩嘛。”
  话音未落,桌子上突然拍下一根三角尺,发出猛烈的“啪”,所有开小差的学生埋头归位,正襟危坐,沃德蒙利收回手,面无表情点出了参与讨论的几个人:“不要忘记进来时的宣誓。明早我的桌子上,应该有你们的检讨。”
  那几个学生讨论的声音不大,却也不低,沃德蒙利在听到只言片语后,来不及多想立即打断,回过神来,想她一定也听到了。她的感官一向敏锐百倍,即便在哨兵中,也是佼佼者。
  他不宁地翻了几页密码译本,抬头时,正与芬投过来的眼神相撞。
  这是她进门后,他们第一次目光交接。
  芬微微动了嘴角,白瓷的面部因为这一个牵动显出几分动人心魄,她的目光过于沉重,像某种沉淀多年的雪,握久了反而会让手烧起来。
  沃德蒙利漠然地别过脸,二十多年过去,她没有丝毫为岁月褪色。
  二十二年前的麦哈唐纳大学,迎来新一届春季新生,数学系与生命科学系两个实力最强大院也热火朝天进入到新一轮的比拼当中,古老的麦哈唐纳学派掌门人历代都是从这两个院出,第一场对抗自然要从新生代表打响。
  沃德蒙利出自橡林地家,遗传了父亲的数学天赋,以全系第一优异成绩入学,入学前已经考到三地官方语言学证书,精通两种通用球类运动,从预学班到高等男校的荣誉数不胜数,本系的几位教授一早属意推荐他作为二十五院的新生代表上台演讲,沃德蒙利也默认此事,他并不贪恋荣誉,但它找上门也没必要拒绝。
  然而最终确定的人选,是生命科学系的一名新生。
  沃德蒙利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这个插曲并不能影响他更多,新生会上,他全程半闭着眼睛,思考下午在图书馆看到的一道猜想题,几次席卷全场的狂呼与高喊也没能夺走他的关注。
  新生会完毕,他未来的导师立刻从前排走过来,按着他的背往外走,很有些咬牙切齿:“新生会就宣战,一个丫头片子……”
  沃德蒙利回头望了一眼,人影憧憧,台上空荡荡的,几束光孤零零垂着,他没注意今晚的新生代表,但听导师的话,似乎是个狂妄的女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