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至始至终,希艾娅都显得与铁栏里其他人不同,克撒维基娅每时每刻都陷入在嘈杂与呻吟的沼泽中,四周呜咽哀求“放了我”或者“给我弟弟一些药,求你们了”又或者“先吃我吧”……只有希艾娅沉默着,将克撒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她的伶牙俐齿与理直气壮都随着米利娅的死,一同消散了。
  克撒维基娅害怕得心都在抖,她死去的是一个半姐姐,剩下的半块不过是游走的亡魂。她从来没跟姐姐们吵过架,如果吵一架能让希艾娅回到过去,她一定尽快学会怎么与人争执。
  “希艾娅。”她虚弱地叫着,“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我很好。”
  手抚过她的脑后,如微风沙沙过树梢。
  这只手碰到过刀,很多次,簇拥在那些男人的脖颈间时,摸到了他们腰间或地上的利刃。
  她却没有下刀,裙子在她臀部被撕烂,抛往火堆,她的目光深深注视铁栏。
  希望来得猝不及防,艾比邦物资并不充裕,独立镇之间经常冲突,最终一次械斗中引来了丧尸群,谁也没料到尸潮过境后还有这么多遗留,顿时慌了,枪火与尖叫在平原上传得很远。
  铁笼被撞翻不少,手臂伴随鬼哭狼嚎乱抓,弹壳铛铛飞溅,克撒维基娅使劲扒开头顶一处撬开的铁皮,回身去叫希艾娅,她趴在角落里,推也推不醒。
  “希艾娅!”她拼尽全力叫着,“希艾娅!一起走!我们快逃出来了!”
  时间并不多,克撒维基娅先用肩膀把她扛出去,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沉:“我们出来了,你抓紧我!”
  土地在燃烧。
  背过她的人,如今被她背了起来。
  蝼蚁在溃散,从高空俯望,星星点点的人挣扎逃出迷雾,又被后方的浪潮席卷吞没。
  克撒维基娅的意识在身体透支后模糊了,在很久之后,她能记得这一夜的,只剩下空荡荡的脚步声,层层叠叠,回响在漫长的一生。
  她们停在一栋废弃的房屋前,屋顶烂透了,四处是打砸脱落的玻璃和墙皮,看样子绝对不会有人居住。事实上地下室还藏着人,被独立镇闹出的事故惊动,老夫妇起夜看情况,窗缝里细微的火光让克撒维基娅拼了命地锤门。
  如果是在末日之前,她不会想打扰别人,如果活下来的是米利娅姐姐,也许会带她默默走开。当两个“如果”都被扼杀,克撒维基娅第一次做出了与过去截然相反的选择,老夫妇迫不得已给她们开了门,剧烈的声响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威胁。
  克撒维基娅倒在门边,搓动希艾娅的手脚,她的姐姐衣不蔽体,身体僵冷得像石头。她语无伦次地恳求老夫妇给她们一些食水,保证只留一夜,那对老人裹着毯子,没有回答什么,只给了小半杯雨水,厉声让她们不要在房子里乱走,痰音浓重,随后谨慎地收起嫌恶返回地下室。
  夜晚自此漫长。
  “爸爸妈妈那边会怎么样……”克撒维基娅摇了摇她的肩,“希艾娅,你好些了吗。”
  希艾娅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头发黏在她嘴角,克撒维基娅伸手轻柔将它们拿开,抱着肩蜷缩在她的身边,一头栽入漆黑的睡梦。
  第二日,克撒维基娅惊慌失措地醒来,一根拐杖不住戳动她的肩膀,老头子催促她们离开,克撒维基娅却在身旁摸了个空,希艾娅不见了。
  她不得不哀求屋主人再宽限一些时日,屋子周边都找过了,一无所获。克撒维基娅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一直到中午,她实在累了,想到没准希艾娅已经回去,又强撑着赶回收留她们的屋子,一踏进去她就抖了一下,地板下面有响动。
  她蹑手蹑脚顺着动静走近地下室,那里本来盖着一块地毯,现在被毫不设防地掀开了,犹豫了片刻,克撒维基娅还是拉开了门,悄悄走了下去。
  楼梯尽头燃着一点微弱的橘黄亮光,她挣扎片刻,将半张脸探出墙壁,看见希艾娅脸上都是血,正在殴打那对老人,哀嚎和骨折声响在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希艾娅也看到了她。
  克撒维基娅嘴角都在颤抖,牙齿互相敲击。
  “希……希艾娅,希艾娅你在干什么……在干什么呀……”
  希艾娅整个人被包裹在暖色的光中,她说话的语气还像在费波利邦:“你上去,没你的事。”
  她手上全是血。
  克撒维基娅看着看着,双手都颤栗起来,难以想象的一股力量刺激得她皮肤都冒出疙瘩,发凉的血冲击她浑身,刷出了汗。
  克撒维基娅蹬蹬跑了上去,勇敢拔下墙上交叉的细刃装饰剑,再次冲了下去,想要阻止希艾娅,但被一根拐杖轻易地打掉了,希艾娅预测到了她每一次的动作,克撒维基娅脱离不了她的影子,她会的剑术,都是希艾娅教给她的。
  她被提着领口拖上楼梯,拳打脚踢没有什么用,地下室门在她面前用力关上。
  老夫妇的惨叫声渐渐消失。
  每一次求救都像是击打在克撒维基娅身上,她身上是烧灼的痛感,当所有声音都沉没了,反锁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抬起,希艾娅走出来,克撒维基娅还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
  克撒维基娅知道希艾娅注视着她,目光从高空投下来,压在背上沉甸甸的,汗在衬衣里化开,十分粘腻,包浆一般困住她的手脚,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知道很久了,她的人生跟随在两个名字之后,她的视线止于她们的裙角。
  突然间,门口方向发出“梆”得一声,接着是木头被踹断的呻吟,貌似有人要闯进来。
  情形骤然变化,希艾娅随即抓起克撒维基娅重新进入地下室,一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克撒维基娅简直要喘不过气,她一阵阵发晕,像个布娃娃一样被装进壁橱。希艾娅并没有停留,又折返上去,厚重的毯子再次闷在了入口处。
  很快,大片的人声充斥在这栋摇摇欲坠的小屋里,鞋子每一次的落下都让地板发出吱呀的叫声,灰尘从天花板的木梁之间朔朔落下。
  克撒从壁橱缝往外看,外面是橘红色的,中心是黑色的人影,失去生机的老夫妇正对着她,破碎的脸,破碎的表情。
  她无法移开目光,也没法合上他们的眼睛。
  第77章 远行
  ◎她都不要了,她只要今夜一块饼干。◎
  孩子总是有许多疑问。
  可惜不是所有问题都有可以用语言组织的回答,这些答案书写在每一个深夜、每一块地砖、每一次回眸。天空不断变亮变暗,人不断出生死亡,追逐奔跑的腿脚渐渐蹒跚,天真的眼瞳半耷昏花,好像就是一眨眼,那些不及马背高的孩子就变得垂垂老矣。
  十二岁的克撒维基娅·挪迩,有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诞生,在寂静里的心脏中,它的跳动是这片地下唯一鲜活的状态;很多天后复苏在一束灰尘弥漫的阳光和犬吠里。
  继那日的闯入者之后陆陆续续来了两拨人,他们尽情地搜刮破坏,又一无所获地离开,并没有发现这栋摇摇欲坠的屋子下面有一个隐蔽地下室。直到第三拨人进来,他们带了两条狗。
  狗们嗅出了人味,汪汪大叫,克撒维基娅轻手轻脚躲进橱柜里,她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从柜子里出来,越过那两具发臭的尸体,找寻一点吃的东西,灯油干沥沥的,火光早就灭了,空气压抑而稀薄。
  地板被撬开,地动山摇,接着是脚步,然后是交谈与骂骂咧咧。
  最后,有个人从壁橱里拎出了她。
  克撒维基娅闭着眼装死,被一只粗鲁的大手扇了两巴掌,又摸她颈部,落下一句:“活的。”
  克撒维基娅悄悄眯开一只眼,她双脚离地,衣服向上拉扯,勒得她喘不过气,这短暂的眯眼让她瞧了个大概,拎她的人拥有夸张的鹰钩鼻,吊眼,浑身上下脏兮兮,几件不成品的衣服拼接而成,是末日后的人因为艰苦显现出的标志性丑陋。
  另有两三个人加一条狗在地下室翻箱倒柜,没把目光投过来,直到东西都被装好了,才大笑着招呼人上去:“大鹫,走了!”
  克撒维基娅是像猪牛一样被拖上去的,石楼梯啪啪打在膝盖和小腿上,疼得她要蜷起来,等到上去,阳光照得紧闭的眼皮呈现一片红白光晕,有人捏开嘴灌了一点水,她咬死牙关,于是剩余的倒泼在她脸上,这一下呛入了克撒维基娅的鼻腔,她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她昏天暗地地咳完,不敢动作地伏在地上,面前是一双大脚,那个叫大鹫的人蹲在刺目的光线下,背上有有交叉的双剑,影子如同宽阔的翅膀。
  “起来,小孩。”
  克撒维基娅迟疑了一会,慢慢爬起来,翻过身面对他。
  “你他妈叫什么?”
  “……克撒。”出声时才发觉,嗓子已经哑得不能听。
  “地下室的人是你杀的?”
  克撒维基娅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