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晃动,喘息,干硬的泥土破裂在脚底。
  微弱的水波在天空轻声震荡。
  克撒维基娅抬起了头,冲出这片迷夜的底色,她背后是冲天的火光,肩上是姐姐垂下的手臂,她向后顶起腰,将人往背上托了托,心跳透过布料贴在自己的后背上,这给了她极大的动力。
  3072年,放纵的荒年。
  挪迩家的小女儿满十二岁。
  挪迩,标识性十分高的洛珥尔姓氏,君国世袭爵位之后。只是比起金、银这种屹立顶峰的家族来说,它脱离风光很久了,数代不善钻营的主人使它的加缀名降为男爵。
  3054年,蒙受祖荫的新一任男爵娶了一位有丰厚嫁妆的商户女儿,婚后不久生下长女米利娅·挪迩。
  但男爵光复家族的梦一直没有消失,他经人介绍,加入由艾丁泽·切雷拉领导的齐莎共和党。与波科工汽党频繁的争斗中,获得共和党背后“海东青”金家族的一点注目,自此加快向上攀爬的速度。
  加入党派的第二个年头,他拿着分割后的财产迎娶第二任妻子,生下次女希艾娅·挪迩。
  好景不长,局势逐渐紧张,主战派一天比一天猖狂,失业人口骤增,紧张与躁动无限蔓延。挪迩男爵在连环失利后嗅出风声不对,起了避祸的心思,与妻族的联盟破裂,开始筹备前往狄特。为取信获取国境准入证,火速与一名狄特女子完婚。
  克撒维基娅出生在3060年的冬天,一个飘着雪花的日子。
  五年后,洛珥尔君国对罗兰共和国战争爆发。
  3071年,挪迩男爵一家早已移居狄特数年之久。尸潮在周边地区爆发时,男爵郁郁卧床达两个多月,自从齐莎共和党解体以来,他的精神状况就一直不好。两个年长的女儿至今还记得父亲在买到报纸后失魂地跑回家,嘟嘟囔囔地缩在无人的厨房,将报纸揉碎冲入下水道。
  “完了!都完了!艾丁泽·切雷拉死了!”男爵不住地踢着碗橱,双手撑在洗菜池上,虚汗湿透了他仅有的一套礼服。
  也是因为这件事,使她们的父亲下定决心加快变卖财产、打点关卡的速度,终于在3064年离开洛珥尔,搬进了狄特偏远地区一间租用的房子里。
  狄特邦联合众国共有独立十一邦,挪迩男爵一家暂居费波利邦,这里距离首脑五重议会所在地倒数第二远,这也使得3071年后安全区的划定,没有笼罩到这个地区。
  多蒙山脉位于金尼瑞邦,新闻传出来时,只认为是一起普通矿难,后续报道过几个惊吓过度精神失常的矿工上街行凶,也迅速被界定为“矿工闹事”,金尼瑞邦官方出面向各邦澄清事态尚在掌控,并表示正在整治中,不多时矿井便会再次投入使用。
  克撒维基娅与二姐希艾娅照常上街,只不过在她与以往一样想去沿街店铺和熟悉的叔伯阿姨打招呼时,姐姐紧紧拽住她的手,不许她乱跑一步。克撒维基娅的手指生疼,但抬抬脑袋,不敢吱声,前几天希艾娅刚与父亲大吵一架,原因是听到费波利邦出现了一例“逃逸矿工伤人案”,惊魂未定地回家,要求父亲搬去离五重议会更近的地方。
  挪迩男爵在床上骂骂咧咧,砸枕头:“金尼瑞邦把精神病放出来,你也传染精神病了。”
  “这不是精神病,白塔集会报也建议——”
  讽刺挖苦的声音打断道:“哟,那么关注白塔?你那么想去白塔怎么不早说,在君国时你要不瞒着我们,我送你去白塔公会,也不用跑到这穷乡僻野!”
  霎时沉默,重重的关门声,和门板压不住的恼羞喝骂。
  克撒维基娅悄悄窝在大姐米利娅身旁,米利娅正在壁炉前织毛线,篮子里的线团一圈圈变小,她低头的姿势与“母亲”有些相近。这个“母亲”是克撒维基娅臆想的形象,她的母亲从来不会缝补东西,自从回了狄特,三天两头去姨妈家串门,父亲病了之后,已经几个月没见她回家了。
  希艾娅怄火走进厨房,乒铃乓啷盖过了男爵的骂声,很快米利娅也收拢了一下线,将半成的织物放到篮子里,摸了下克撒的头,轻手轻脚去厨房帮忙。
  克撒维基娅蹲在篮子旁,偷偷听两个姐姐的动静,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安静了下来,水哗哗流淌,依稀还有米利娅姐姐的轻声细语。她把脸贴在沙发上,不一阵就传来炖土豆的香气,然后希艾娅略有忙乱地叫着:“克撒!盘子!”
  克撒维基娅嗖得一下跑去壁橱边,往怀里堆了四个,站在厨房门边时,希艾娅瞥见她,一把抄起长柄木勺指向她的脸:“你拿四个干什么?放一个回去!”
  米利娅按下余怒未消的二姐,劈手夺过木勺,摸了摸克撒维基娅的后脑,让她去铺餐巾。在她和希艾娅落座矮桌上吃饭的时候,米利娅先端起一盘上楼去父亲的房间。
  希艾娅重重摔了一下勺子,不过这一声不满也没让该看的人看到。克撒维基娅小心翼翼移了一下自己的盘子,盼望着大姐赶快下来吃饭。
  希艾娅是向导。
  克撒维基娅听说过哨向,他们与普通人不一样,住在高高的白塔里,那塔洁白美丽,如披霜的少女。
  “为什么不去那座塔呢?”她曾爬上过窗台,踮起脚问姐姐。
  希艾娅靠在窗边,高仰起脖颈,像一只浴光的天鹅:“我不愿失去世界。”
  在洛珥尔君国最困难的时刻,她也依旧瞒住身份,否则以家族的势利,会将她送往白塔公会,一旦登记了一份向导素,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也必被追踪到。
  家中知道她的身份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克撒维基娅的母亲一早投奔了生活更优渥的亲族,几乎失去联系,父亲失去行动能力,而狄特的白塔集会结构松散,没有一个统一调配的中心,威胁性根本比不上罗兰的白塔委员会与洛珥尔的白塔公会,希艾娅明显放松许多,将这事与米利娅说了。
  米利娅·挪迩在前年已经订婚,希艾娅并不愿意她嫁过去,一直游说她拒绝婚约,男爵病后提的频率更是越来越高,米利娅只笑笑,轻声说:“很麻烦的。都定了。”
  每到这时希艾娅就抑制不住声量:“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你要抛下我和克撒,就为了一个面都没见过的鞋商儿子。”
  米利娅将织衫往她身上比了比:“坐下来我看看。”
  希艾娅扭头就走:“我不穿!”
  克撒维基娅听了不下十几遍这样的单向争吵,最激烈的时候希艾娅一把将剑袋砸在二人之间,卡扣滑开,几柄长短不一的剑摔出:“如果我是哨兵,是不是更有说服力?可我不比哨兵差,我又不是那些没了向导素就握不稳武器的‘神游者’。”
  米利娅不语,蹲下身收拾剑袋,克撒维基娅在沙发背后偷看那些锋利的剑,每一把都干净明亮,根据希艾娅母族的传统,家族成员在学业之余统一接受骑士教育,房间相框里还保存有她几年前英姿飒爽的模样,一身白骑士装,挽剑牵马。
  抵达狄特后,希艾娅才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米利娅的沉默以对是最无计可施的坚壁,希艾娅溃败在她布满薄茧的柔软双手下。转到金尼瑞邦频道的收音机播报信息照旧,克撒维基娅趴在壁炉前,听沙沙的磁化音与姐姐们洗盘子的声音,这是大人的世界,她在夹缝中摇晃着叶片,过着乏善可陈的普通平凡的日子。
  这样的时光总是不引人注意,走两步,还是与之前一样,再走三步,生活仍未改变。
  某一天,克撒维基娅转到金尼瑞频道,那里是一片寂静,她以为收音机坏了,连拍了好几下,喊米利娅姐姐过来,米利娅也对这东西束手无策,只让她别听了,等希艾娅回来修。
  那天,希艾娅回来得特别晚。
  米利娅给她留了灯和饭,窗外雨落不停,克撒维基娅扒在玻璃上,呼吸熏出一小片忽小忽大的白雾。半夜,希艾娅罩在雨披下的身影从街道尽头走来,宽大而厚重,像死神或疫医来敲门,克撒维基娅拧开门把,嘘了一声,指了指在沙发上浅浅睡去的米利娅。
  希艾娅在门外朔朔抖落身上的雨珠,像一只淋成落汤鸡的乌鸦,她走去桌边扒了几口蔬菜糊,将清水一饮而尽。嘴里的东西还没吞下去,克撒维基娅已经抱着收音机推到她面前,靠在桌边,巴巴地看着她。
  “坏了?”希艾娅吐字不清地赶她,“自己拍拍。”
  “拍不好。”克撒维基娅小声地伸出一根指头,“就一个频坏了。”
  希艾娅嚼了一阵:“金尼瑞邦?”
  “嗯。”
  “那坏的不是它。”
  米利娅的声音忽然从沙发那传来,她睡得朦朦胧胧,站起来时打了个晃:“怎么这么迟?是不是都凉了,我给你热点牛奶。”
  “米利娅。”希艾娅也站起,勺子扣在碗边,一声稍微刺耳的冽响,“我今天去找了克撒的母亲,她不愿意离开费波利邦,也拒绝给予帮助。今天你们好好睡觉,明天我会去和父亲最后谈一次,他愿意搬家,我们就一起走,要是他仍然坚持留在这,我希望你们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