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阿诺:“迦南地是一线救助站么?”
  “不。它们就是丧尸。”
  阿诺倏地抬起了头。
  捷尼撇过了视线,张了张口:“难以置信吧,我在那里生活了两年,见到了很多原本已经死去的人,不,他们已经不算人了……但我还不想……所以我回来了。”
  阿诺观察他的面部:“没有人认出你么?”
  “迦南地会给我们制造假指纹,微调虹膜,以及改变面部……八年前罗兰的dna库只囊括了党籍人员,所以不用对我的基因进行假性修正。”
  阿诺想了想:“避开监控的东西,也是你从那里带来的?”
  “不,带不进来,但他们教了理论,剩下的由我们自己在门内制造与实验。”
  “材料哪里来?”
  “党籍人员特供。”
  阿诺想起了西威·杰。互助会有,没道理塔站没有:“你往外递信息的途径是什么?”
  意料之外,捷尼摇头:“我没有再联系过迦南地,没必要。”
  阿诺皱起眉:“为什么?”
  捷尼似乎更惊讶于她的问题:“它们是丧尸。”
  “不不,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没有想讨论活死人算不算人。我是想问,他们不吃你,也不在你脖子上拴绳子,为什么。”
  捷尼一时没有说话。
  阿诺将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我换个问题,你在迦南地说过想要建立‘塔站’吗?”
  “这个倒是提过……不然也不会知道关于屏蔽方面的知识。”
  阿诺点了点头。
  直至此刻,阿诺才发觉自己想岔了,关于塔站的内部讯息不是卡沃得从门外知道的,根据捷尼的情报,迦南地并不会对回归者进行追踪通讯,完全是放养。
  ……不。放生。
  卡沃得是七年前出境,捷尼是八年前,在时间上他有机会探听到,但他唯一得到的信息应该只有“有人创立过地下站”。
  是他举报提雅的吗?动机是什么?
  阿诺忽然问:“提雅被捕与处刑只隔一天,造福队这样做的原因你有头绪么?”
  捷尼沉思片刻:“我想过是有内部人举报,但我查过,可以确定地说,提雅被捕前,不存在。”
  “查得到么?”
  “检索举报信和个人路线,内部排查用不了多久。”
  “冒昧问一下,您知道卡沃得这个人吗?”
  捷尼犹豫了一下,似乎不能肯定,但还是提道:“提雅好像说过,说发现他好几次在妇幼会附近转悠,盯着孕妇的肚子。”
  “肚子?”
  阿诺无意识啃起指头,想起与卡沃得的对话,他似乎对妇幼保健委员会一直抱有格外隐秘的热情,怂恿她积极投入,她分明没有和他谈过提雅,他却连她医务室签名是提雅都知道。
  提雅被捕的消息,也是卡沃得前来通知她的。
  阿诺一直都很奇怪,小先锋们热衷于翻检宿舍,但一个预备党籍的卧室,如果没有怂恿,他们会把枕头割开搜寻吗?
  怂恿他们太简单了,只需要一句话:“我看到过她藏有违禁品。”他们就能把天翻过来。
  而在自己讽刺地说出你想生孩子吗的时候,卡沃得的回答是什么?
  “生不了。”
  他不是个有幽默感的人。
  他在说认真的。
  阿诺空白了几秒,不由笑了出来,她觉得自己触摸到一个荒诞的事实。
  嫉妒。
  他嫉妒提雅,嫉妒她——每一个能创造“财富”的女性,因为生育能带来红色指数的提升,而86号的委员们则是获利最丰的那批人,这嫉妒像蛇一样,滴着汽化的毒液,为此编造了大量逻辑自洽的情报,用来栽赃一个人。
  何况,与提雅产生了联系的自己,也有一定程度的几率“被消失”。
  提雅死后,他慌里慌张过来与自己搭话,试图让她负罪自首,只因为没料到提雅没有吐露一个名字,这份强硬让造福队感受到了危机,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将引起不可预计的后果。
  毕竟他自己心里有鬼。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捷尼忽然低低说,“我决定结束这一切。”
  阿诺回神:“希望您的计划不是自首。”
  捷尼笑了笑,眼角折出笑纹:“阿诺,你还记得那条路吗?”
  “记得。但我需要更详尽的计划,否则我的死因将是叛国。”
  “那条路也是油井路线。”
  捷尼半跪在地上,铺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我会吸引火力,尽可能快地使审查期结束,你们开妇幼保健委员会的车去运输车站点,藏在油罐里。这是油井的公约时刻表,当天就可以偷渡前往洛珥尔君国的油车。”
  “不去迦南地吗?”
  捷尼摇头:“迦南地在无人区腹部,没有人引路的话,你们能带的粮食和水根本不足以支撑。”
  阿诺点头表示理解,随后问:“你们呢?”
  “我们有六个人。”
  他以为还要费劲去解释或是说服,但阿诺只注视他半晌,随后便道:“我明白了。”
  今日之后,这分歧不复存在。
  殉道人赴死,组织者求生。
  捷尼凝视着她,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诺言。
  “你会做到的,对吗。”
  “这是我顺手而为的事,我不做承诺。”
  说完最后一句,她走出游乐园,此刻报时铃打响,她顶着黑压压的天往回走。
  或许是没有费力去扮演,她穿着不协调的蓝色制服,就那么苍白单薄的一支,冷漠而阴沉地站在人群之外。
  捷尼目送她远去。
  风中,他想起与提雅最后几通联络中,她提到了这个孩子,却没有过多描述,他问起体貌特征,她也只是一笔带过。
  “你很容易认出她。”
  “因为什么?”
  浩如烟海的修辞中,提雅只说了两个词。
  “坦然。无畏。”
  捷尼久久没有说话。
  这两个词像一触即碎的冰花,这世界上每个孩子好像都拥有一点儿,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提雅,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姑娘,金黄的发,粉红的颊,抱着餐盘蹲在墙角,直白地说:“我怕。”
  长大了的她也这样袒露自己:“我没有一刻不在恐惧。”
  她是如此直白,直白地憎恶自己,憎恶长大,憎恶到来的生育使命。
  那一年,妇幼保健委员会大刀阔斧改动的那一年,是她入职的最后期限。她趁社区活动时跑来找他,年轻的脸颊布满忧愁。
  “我父亲让我进妇幼会。”
  “你想去吗?”
  提雅背着双手,没有说话,埋着头踢石子。
  她应该很清楚是要做什么的,她要做那些违背她意志的事情,并把这种意志传递给每一个未来的母亲,每一个本可以仰望星空的女孩。
  ——谁不想干干净净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但无辜的人被迫杀死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谁都有资格无辜。”
  他轻轻说,“我不愿意你无辜。”
  这看起来像一份地狱邀请,却是最恳切的祝词。
  她带着这祝词,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明艳。
  4号往后的日日夜夜,他不断梦到曾经的提雅,小姑娘蹲在墙角,一遍又一遍问他你怕吗?他从梦中惊醒,沉默与心中日益膨胀的恐惧对视。
  他无数次在深夜拷问自己,如果造福队出现在他床头,他会怕得把一切都说出来吗?毕竟他这样爱活着,不惜从迦南地回到门内,在苦难中活、宁愿活着。
  这一切的辗转反复,在他握住铁棍,走上夜里十点半后的街道后,像被风吹散的沙,散落无踪。
  二月十二号,夜间,十一点。
  捷尼没有去19号,而是赶向第一次关押阿诺的那座临街建筑,这里大多数是与塔站无关的人。
  没有挂画,没有贴脸,没有屏蔽,六个人直接出现在led屏之下。
  捷尼砸烂了走廊的窗户,翻进来,又依次用力砸碎关押“疑点人群”的窗户,叫睡着的人赶紧出来。最后一次,不再是夜里无声无息的潜伏,只有碎玻璃、喊叫和警报。
  捷尼挡住了溅到脸上的碎渣,不禁想,在走向电椅的那一刻,她也战胜了那份恐惧吗?
  混乱、躁动、愤怒,终于迸发在这个无名无姓的夜晚。
  几分钟后,数辆面包车急刹在街道口,堵住了人群的道路,造福队成群结队从后车门下来,吹哨子,踢胶靴,提着电棍,蜂拥而至。
  捷尼双手握住铁管,正面迎了上去,一同扑上去的还有五个人。
  那一个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提雅的微笑,不是生命最后时刻面对母亲的疲乏,一如她戴上肩章时的活泼灿烂:“我不害怕。”
  我不害怕。
  这是新时代的宣言。
  我们说着,我不害怕。